周逸的視線透過車窗,胸中迷茫的感覺愈發強烈了。
“這是哪裡啊……”伸手觸及明淨的車窗玻璃,注視著其上映現出的熟悉面孔,微微的涼意順著指尖反饋給大腦,似是在催促他接受現實。
周逸一覺醒來後,來到了此方陌生的天地,置身於這個火車臥廂裡,就連衣服都被人換成了一身古裝。
火車在設計上很有歷史的厚重感。如果說地球的列車像白色的駿馬,眼前的這輛就是漆黑的巨象。
車外來來往往的人們,有短衣的工匠,也有長衫的貴人。要不是列車的存在,周逸準會以為這裡是魯鎮的酒店。
列車旁的武士背著花紋精致的火槍,腰間別著俠客們愛用的闊刃長劍。這種奇怪的混搭風格,就像在航母上搭載主炮一樣違和。
在周逸看來,這片天地無疑充滿了時空的矛盾感。
這是清末嗎?抑或維新日本?
“應該是某個電影的拍攝現場,要麽就是一場真人秀……”其實剛開始,周逸還是這麽寬慰自己的。
“江公子,您醒了麽?”臥廂的門被輕輕推開,來者是個一襲青衣的小丫頭。
大概十三歲上下的年紀,容貌稱得上甜美。
蘿莉有三好,多的不說了,記憶裡熟悉的警笛聲又要響起來了。
她將手捧的一碗羹湯緩緩地放到床邊的櫃子上,或許是因為緊張的緣故,感覺動作有些不協調。
“聽聞您身體不適,廚廂那邊特意給湯裡放了些枸杞和三生梔,請您快趁熱喝了吧。”小姑娘的嗓音也是柔柔的。
周逸也順理成章地回答道:“好的,麻煩你了。”
嗯?等等?
剛剛這女孩,說了些什麽?
小姑娘剛剛的那段話,絕非漢語,或者任何一門周逸聽過的語言。
在周逸耳中,那應該只是一段無意義的人類聲帶振動才對。
可周逸就是莫名地理解了小姑娘的意思,又很自然地用這種陌生語言回答了她。
仿佛是在外鄉遊歷多年的遊子歸家,從記憶最深處找回的鄉音一般,如臂使指。
地球上,還沒有研發出讓人瞬間掌握一門外語的技術吧。要真有的話,當年高考前傾家蕩產也要安排上,挽救自己的工地英語。
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不管多麽不可思議吧,看起來這就是事實。
深吸了一口氣,周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掌握情況。
略加思索,周逸問道:“我們是在哪兒見過嗎?”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道:“我只是北冥州凌家小姐的一個丫鬟,這當然是和您第一次見面了。我家小姐受人之托,說公子您身體有恙,在這一路上要有人照應,小姐便派我來了。”
“哦,原來是第一次見面,可我總覺得仿佛在哪裡見過你似的,你叫什麽名字?”
“公子叫我錦鯉就好。”姑娘低低地回道。
別人大戶人家的丫鬟起名都是什麽麝月晴雯的,你這兒就給我整個錦鯉,可見這凌小姐也不是什麽文化人。
周逸在心裡暗暗地吐槽,嘴上仍然懇切道:“好的,錦鯉姑娘。你也直接用名字稱呼我吧,公子什麽的聽起來實在太別扭了。”
錦鯉訝然地眨了眨靈動的眼睛,看著周逸真誠的眼神,不由得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囁嚅道:“好的……江……江封……公子。”
原來我在這個世界的名字,是叫做江封嗎?周逸摸了摸下巴。
很好,名字get,加大力度。 “那錦鯉姑娘,我每到不舒服的時候,若能有個人陪我說說話,就能好得多了,你可不可以坐這兒陪我一會兒?”
錦鯉一望便知是那種乖巧懂事的小女孩,被周逸如此懇求,自然無所謂不可。
周逸也不是什麽老謀神算的油條,不過憑著和無良老板與詐騙犯鬥智鬥勇的經歷,擺弄一個區區十三歲的小女孩還不是順手拈來。
於是半晌過後,經過循循誘導和各種打探,周逸總算掌握了一定的信息。
此地是大衡王朝治下,新皇剛剛繼位不久,故而時值承天元年。
不論是江封也好,錦鯉的主人凌大小姐也罷,都是身懷靈修資質,要被送往京城的道子監修行的少年才俊。
“等等,道子監又是什麽?”周逸聽到此處,忍不住出言打斷。
誰知錦鯉卻露出驚異的表情,“公子您竟然不知曉道子監嗎?”
你那是什麽見鬼的表情,我只見過果子狸,什麽道子監沒聽說過。
見江封的神色不似作偽,錦鯉不解地說:“道子監乃是朝廷的靈修者培育之地,莫說天下有資質的各路英才無不以能進道子監修行為榮,即便是皇室嫡長、仙家首席,也定要入門修行至少一年,以示敬重的,就算在市井鄉野也無人不知,公子您……”
靈修?仙家?這還是個玄幻世界?
周逸愣了愣,看著車窗外苦力們將一輛輛滿載黑色黃金的獨輪車推向火車頭。
那你這修真文明也太寒酸了,居然能淪落到拉煤燒炭的地步。
不過這算是人家世界的內政,在沒有了解清楚情況之前,江封也不打算置喙。
雖然對所謂的靈修有萬般好奇,但言多必失,看著錦鯉迷惑的表情,周逸明白不能再繼續問了。
即使是面對錦鯉這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周逸也是小心翼翼,力求不要露出太多反常之處。
就算有“江封”這個合法身份掩護,要是突然表現得很奇怪,很反常,萬一被人當成癔症送進醫院就不好了。
雖然周逸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有什麽比一臉認真地說“這個世界有靈修仙師存在哦”更貼合癔症的表現了。
周逸早就過了堅信“聖誕老人確實是存在”的年紀了。
輕聲笑了笑,周逸道:“我當然聽過道子監,只是剛剛醒過來,還很是迷糊,言不經心而已。謝謝你陪著我,我現在就感覺好多了。要是遇到什麽事情,還能再請你幫忙嗎?”
莫怪他萬般謹慎,周逸現在對自己使用江封這個身份,還是非常疑忌的。
若說他是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怎會平白無故的有了一個新身份?若說他是取此處的江封而代之,可玻璃上還明白的映現出他的臉,難道這個江封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不成?
周逸已經不年輕了,他早知道一切命運的饋贈,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穿越這樣神異的事情,本不該如此的順理成章。
錦鯉則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煞是惹人憐愛。
小姑娘輕輕點了點頭,看著周逸又重新把目光投向車窗之外,也就沒再作聲,默默地又端起瓷碗,緩緩地退出了車廂。
原本看來是有些僵硬的奇怪動作,在此時的周逸眼裡也有了幾分可愛了。
小孩子的可愛之處,就在於好糊弄。否則不懂事的熊孩子,和睡覺時在耳邊盤旋的蒼蠅想來也沒什麽區別吧。
周逸輕歎了一口氣。陌生的身份,陌生的世界,還有玄乎其玄的所謂靈修。
本來意識到自己是穿越了之後,還在思考“混子大學生不會造飛機大炮也不懂經濟原理該怎麽過活”,可事情似乎沒那麽簡單啊。
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身,理了理領口拍了拍長衫,周逸看著車窗裡自己的面容,無聲的笑了笑。
“先哲導師不是講過嗎,正是一無所有的人,才能打碎枷鎖贏得整個世界呀。在這異界的自己孑然一身,既無牽掛,又有何懼?說是叫江封,那就先來演好這江封公子吧!”
“咕嚕——”周逸,或者說江封,愕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抽搐著的胃部,呃,穿越過來還沒來得及吃點什麽呢。
錦鯉也真是的,怎麽就把碗直接端走了,我也沒說我不吃呀。
退出臥廂的錦鯉輕輕拉上房門。
頗具少女情懷的嬌豔已然褪去,原本甜美的俏臉此刻卻冷若寒霜。
“這家夥到底是什麽人,西乾的潛伏者麽,秘境的流亡者麽,又或者是……彼岸的審判官嗎……他對大衡的常識似乎知之甚少,連道子監都沒聽說過?”
更奇怪的是, 似乎連靈修,他也表現得很新奇?是自己想多了麽……
錦鯉輕歎了一口氣,不管你是什麽人,不管你或是你那個所謂的姐姐或是你們背後的什麽人有什麽目的,可千萬不要對小姐有什麽不利啊……
“畢竟,我答應過小姐,不會再輕易殺人的呀。”拖著僵硬的步子,錦鯉緩緩地挪向遠處的臥廂。
陰暗的礦洞裡,男子倒在血泊中,驚恐的神情還僵在臉上,呼吸卻已經停止了。
帶著面具的人影一腳將男子的屍體踢開,推開了其後的門扉。
“不愧是衡國的大靈脈,這可真是收獲頗豐。”人影身後傳來了聲音。
礦洞裡的幾個人影全都身著掩蓋體形的寬大衣袍,臉上更有紋路仿佛妖鬼的面具。
而地上則橫七豎八的臥著許多人體,汨汨的血漿從其下流出,在坑窪處匯成了赤色的泊。
從衣著不難看出,這些死者要麽是官家的工戶,要麽是帝國的武士。
木門之後的暗室內,架子上整齊的排列著一個個玉盒,為首的人影踏前一步,輕輕掀開盒蓋。
只見盒子裡裝滿了蔚藍晶瑩的花瓣,即使在黑暗中也浮現出淡淡的微光。
“沒走錯,這就是存放築基仙草的所在。”人影滿意地合上玉匣。
“喂,附近各處報警的狼煙已經都掐滅了,你們動作也快一些。”礦洞之外傳來不耐的催促聲。
將玉盒一個一個的收入囊中,洞裡幾個人影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就按照鷫鸘的安排,趕緊開工吧。”為首的一人下達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