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自從被杜預平定之後,民心倒也畏服。再加上水陸交通的便利,襄陽和江陵一帶也是商家雲集,成了富庶之地。范江也有商號在江陵,石崇到了江陵之後,范江便不時地來聚一聚,喝酒聊天。石崇雖然身在他鄉,倒也其樂融融。
江陵和襄陽的富裕並不能掩飾其他地方的窮蹙。上庸和新城二郡因為處於秦巴山腹地,土地貧瘠,交通艱難,所以自漢末以來就一直人煙稀少,雖然貧窮落後,也算平平靜靜。
這種寧靜的生活自鹹寧年間後便被逐漸地破壞。來自司、雍、豫、荊、益諸州的破產農戶與逃亡軍士,不約而同地把秦巴山區當作天然的避難所。剛開始,這些人還能安於種田狩獵,慢慢地就有強悍之徒打家劫舍。初時三五成群,到了石崇來做刺史的時候,盜賊們已經嘯聚山林,數十百人為伍,明火執仗,劫掠蔓延到了鄰近的襄陽郡和魏興郡。
石崇收到了襄陽太守和魏興太守的報告,很是詫異,他從未見到荊州刺史上報過如此猖獗的盜寇活動,他召來了荊州別駕唐琪,詢問原委。
唐琪方才娓娓敘來:“上庸、新城山中盜匪已橫行多年。杜元凱鎮荊州時,曾派出精乾小分隊,予以痛剿,很是消停了一陣子。杜元凱病逝後,又猖獗如初。究由原因,無非是,其一,上庸、新城土地僻遠,朝廷素來以懷柔羈糜之;太守也是在當地擇一士豪擔任。士豪世居其地,有田地產業,恐怕也不願過分招惹這些山賊。其二,其地山深林密,派兵多,則糧草不濟;派兵少,則難以為敵;其三,歷任荊州刺史,多為貴戚顯宦,只是外放歷練而已,不願節外生枝,故而最多不過派兵虛張聲勢,最終息事寧人罷了。大人亦可循此舊例,令當地派兵四下裡鼓噪一通,安撫一下吏民,便可以應付朝廷了。”
石崇想了想,道了一聲“有勞”,便把唐琪打發走了。
石崇一個人踱了一會兒步,然後出了衙門就直奔江陵的商號去了。江陵商號的管事是范江的族人范通。與石崇自是相熟。石崇也不多言,只是吩咐范通寫一封信,推薦一個叫朱齊的人到襄陽商號裡幫辦事務。范通不敢怠慢,寫完了就交給石崇,石崇道了一聲打擾,便急急離去了。
幾天之後,一個俊爽挺拔的中年人隻身走進了襄陽商號,略事寒暄之後,將一封范通的書信遞給了商號管事。管事看了看信,又打量了一番眼前這人,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吩咐身邊的夥計說:“這位朱齊是新來的夥計,你先帶他下去休息休息吧。”
半個月的光景,新來的夥計朱齊已經跟商號裡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混熟了。這個新夥計給人的印象是手腳勤快、言語不多,還豪爽大方。
石崇發現時常有人鬼鬼祟祟地進出商號,夥計們告訴他那是些山裡來的客商,都是管事親自招呼,生意很賺錢。只是每隔幾個月便要往山裡送一次貨,因為路遠又無聊,所以沒人願意去。不過,這次往山裡送貨卻沒有費什麽周章,因為朱齊自告奮勇願意出這趟差。管事也如釋重負,告誡他山裡的客商會給他帶路,只須把貨送到地方,有人會給他回執;並會帶他回來,其余的事情不要多打聽,也不要到處亂說閑話。石崇滿口答應,趕著幾輛大車就出發了。
石崇跟著幾個山裡來的人出了襄陽後,一路往西都是繞城而過,在城外歇息。中途不斷地有人加入,進山的時候,已經有十來個人了。車裡的貨物也被卸下,換成騾子馱運。
六月份的山路上,到處是野花野草,灌木叢生,景致倒也頗為賞心悅目,只是這些山裡客商很是警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卻並不與石崇多說話。
石崇倒並不在意,他暗自觀察一路上的山形地勢,以及路過的村莊田舍,思考著扎營設伏的地點,以及進兵的路線。很快,騾隊被帶到了一個山腳下幾十個人的小村子裡,一個高大健壯的中年人出來迎接他們,互相寒暄著,拍打嬉鬧了一番,石崇被告知,很快點驗完貨物,就會有人交給他一份回執,然後帶他下山。
石崇突然湊上去告訴那個中年人,說他帶了一封商號管事的信件,要送給山寨的大頭目。他要求他們先帶他上山去見大頭目。這個變故顯然大大出乎這群人的意料。中年人與同夥們嘀咕了一通,大約勉強通過了這個請求。
山路並不十分難走,也沒有什麽警戒,山上散布著一間間的茅草屋。石崇還沒有看見什麽有模有樣的山寨子,就被領到了一間略略寬大的小木屋前,有人通報了一下,就讓他一個人進去了。石崇懵懵然地進了屋,只見一個略顯滄桑的中年人據胡床而坐,面容也算清秀,頭髮用布帕包起,臉上還有幾綹胡須。
石崇愕然了半晌,忘了行禮。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石崇,不客氣地問道:“你的信呢?”
石崇這才回過神來,略施一禮,回應道:“請恕在下冒昧,原本沒有什麽書信。在下只是想投奔山寨入夥。”
這個回答頗令中年人感到意外,他揚了揚頭,頓了一下,冷冷地問道:“你什麽來頭兒?”
石崇做出一付悲憤的樣子,說道:“在下朱齊,本於荊州鄉下度日,無奈盜匪劫掠,官軍殘虐,終至於家破人亡。我想加入山寨,尋機手刃幾個害人的官軍,以瀉心頭之憤!”
那人盯著石崇看了一會兒,忽然曬笑了一下,問道:“你殺過人嗎?”
石崇一怔,隨即很猥瑣地訕笑了一聲,說道:“還沒有呢,進了山寨,練練就成。”
那山大王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我看你……”忽地頓住,扭頭想了一下,緩緩地說:“我這兒正好缺一位帳房,我看你文質彬彬,就留下來做帳房吧。”
石崇一聽,趕快說道:“大頭目,我來這裡是想殺官兵報仇的;做了帳房,哪有機會啊?”
那人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道:“等你學會殺人了,再說報仇的事吧。還有就是,這方圓幾十裡都知道我外號叫紅虎,你以後叫我虎兄就行了。”說完,起了身,把石崇引到屋外,叫過一個小嘍囉,吩咐了幾句,那個嘍囉就把石崇安頓到附近的另一間小木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