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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長戈名士劍》第八十四章 紅虎的身世
  石崇無可奈何,既來之,則安之。不出一個月,又和嘍囉們打成了一片。從嘍囉們的口中,他打聽到,這山上住著百十號土匪,有帶著家眷的,有單身的,都是逃亡的軍士和農民。

  石崇還見到幾個駐扎在襄陽、隸屬於鎮南將軍府的兵士,因不願被征發到西北與羌胡作戰而逃入山中。這方圓好幾百裡的大山裡,像這樣規模的土匪還有六七支,相互之間不爭不鬥,都到山外去搶劫。

  土匪們與上庸、新城的太守都有默契,太守給土匪通報官軍進剿的情報,土匪們則協助保護太守在當地的田產家財。那些派下山去的所謂客商,一部分人負責銷贓,另一部分人負責打探情報,製訂搶劫計劃,最後由紅虎決定具體的實施方案。

  石崇一籌莫展。紅虎見了他也只是敷衍一下,從來不提出去打劫的事。不覺到了七月十五,這一天居然雲輕萬裡,朗月當空。前幾天剛好從山外送進來一批貨,紅虎特意叮囑帶了幾壇酒來,然後吩咐嘍囉給帳房送去一壇。

  晚上的時候,石崇獨自枯坐房中,對月小酌,不由得想起千裡之外的家國身世,不禁憂從中來;他拿起筷子,輕敲桌案,朗聲吟唱著魏武所寫的樂府《短歌行》,正唱到“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時,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紅虎略帶笑容,踱步進來。也不待招呼,就在桌案對面坐下,說道:“朱兄,何事憂愁?”

  石崇連忙掩飾一下情緒,有點惶恐地說:“虎兄,來,也喝一點。”說完,將面前盛酒的碗推向紅虎,紅虎也不客氣,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又提起壇子加滿了酒。

  石崇不緊不慢地說:“也沒有什麽特別,只是偶爾想起家人離散,才失態至此。”

  紅虎微微笑笑,說道:“魏武這首《短歌行》雖然音律清愴,卻是壯志盈懷,朱兄怕是胸有丘壑之人吧。”

  石崇心中一驚,不敢怠慢,故作散漫地回應道:“我只是聽人吟唱,以其旋律悲回,故而聊遣愁懷而已。虎兄見笑了。”

  紅虎也不在意,淡淡地問道:“襄陽商號的韓管事對朱兄落草一事甚為訝異,前日專門差人上來致以問候。山上也頗為冷清,朱兄可有意下山去嗎?”

  石崇不動聲色,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既已入夥,便應報仇雪恨。商號夥計只是我一時謀生苟且而已。我看虎兄有過人之智,負文武之才,一定可以助我一抒胸臆。來,喝一碗!”

  紅虎亦不推辭,兩人又大喝了一通。微醺之際,紅虎看著石崇,莫名地笑了笑,略略向前傾了一下身體,斂起笑容,問道:“朱兄可知我身世?”

  石崇也收起散漫,一本正經地洗耳恭聽。

  紅虎娓娓道來:“我本名杜才,表字秀峰,祖居京兆杜陵。”紅虎頓了一下,面露苦澀之色。

  石崇則頓時肅然起敬。紅虎端起碗來,呷了一口酒,然後遞給石崇;石崇也喝了一口,又倒滿了放在桌上。

  “漢末,董卓禍亂關中;死後,其部將李榷、郭汜又稱兵互相攻殺。我先祖於是帶領全家人逃亡潁川。沒多久,魏武與群雄又逐鹿中原,潁川也被戰火波及,隻好南遷至襄陽。魏武平定中原、河北之後,便揮師南下;皇叔劉備戰敗南逃,先祖又隨逃難百姓南下荊州,定居於江陵。曹公於赤壁大敗北歸,江陵為關侯所據。因關侯素來輕視世族君子,我先祖便謝絕舉薦,以耕讀自持。關侯北伐失利,為呂子明所襲,軍敗身亡,荊州又歸於吳。

呂子明禮賢下士,力邀先祖出仕州郡。先祖深感其誠,遂出仕於吳,為南郡太守府書掾。自此一家人方才安居於江陵。”  杜才的雙眼泛著光彩,又端起碗來呡了一口酒,放下碗,抹了一把嘴,接著說道:“之後我家世代仕於江陵。到了陸幼節做荊州牧的時候,我父已經是荊州從事。陸幼節西征步闡的時候,我父受命主持荊州事務,協助江陵都督張鹹抗擊羊祜大軍,殫精竭慮,力保江陵不失。陸幼節亡故後,荊州政務很快就變得一團糟,我父也是心力交瘁,不堪重負,意欲退居鄉間以耕讀自娛。躊躇之間,杜預大軍已經兵臨江陵城下。”杜才端起碗,猛喝了兩口,神色黯然,眼光透著淒涼,“江陵都督伍延發誓死守江陵,為了杜絕江陵軍民消極抵抗、獻城迎降的企圖,他派人牽著一批黃狗,脖子上都拴一個大葫蘆,畫成癭瘤的模樣,在城上巡遊,以羞辱晉軍主帥杜預。晉軍這次準備充足,江陵最終還是沒有守住,城破之後,杜預密令屠城,我一家盡死於此難。我其時年輕,家中一老仆見勢不妙,帶著我從牆洞中鑽出,在江中躲了好幾天,直到晉軍封刀還營,才偷偷地跑回來,家裡已是一片瓦礫焦土。”

  (注:呡【mǐn】古時呡與抿兩字混用,變成了通假字,後來兩字都可以表達用唇吸取液體。)

  石崇聳然動容,不由自主地端起酒碗,遞給杜才。

  杜才接過來,一仰脖子,乾完了這碗,眼光變得犀利了起來,恨恨地說道:“之後數年,我便在江漢間往來,想報家仇,又不知從何做起。認識了一些江湖人物,有時也做些劫掠的勾當。七八年以前,我在襄陽的一個酒肆上,遇到了與我父親同在荊州府衙裡共事的一名軍校,閑談之下才知道,江陵陷落之後,他拚死逃出,遍體鱗傷,被一漁人救起。傷好之後,他不敢逗留,便跟著一夥散兵遊勇竄進了秦巴山區。後來便在竹山落草為匪,做了山寨的大頭目,有個外號叫‘紅虎’。他看我四處漂泊,便勸我隨他上山入夥,我沒有猶豫就跟他上了山。兩年前,他得急病死了,我就成了新的大頭目和新的‘紅虎’。”杜才給碗裡添上酒,又喝了兩口,眼光有些迷離。

  石崇見狀,便不失時機地試探道:“虎兄在這山寨上為王,倒也逍遙自在,只是可惜了賢兄這一身文武之才了。”

  杜才悶悶地喝著酒。

  石崇見沒有回應,又說道:“杜兄出身名門,可曾想過謀個功名,以光耀門楣呢?”

  杜才猛地放下酒碗,冷冷地說:“狗朝廷與我有滅門之恨,我曾立誓終身不與朝廷為伍,只是苦於無從為家人索命復仇而已。”他忽地盯著石崇,緩緩地說道,“我觀朱兄亦非常人。不瞞你說,起初還以為你是朝廷密探,不過觀察月余,未見異常;反倒對眾兄弟照顧有加。朱兄清朗出眾,不像是落草之人,此來想必亦有苦衷。”

  石崇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並沒有接著杜才的話茬往下說,而是不緊不慢地說道:“杜兄家門之禍,在下感同身受。我聽說,‘雷霆之發,傷及幼獸;浩劫之下,或有無辜。’懷天下之志者,當有天下之胸襟。陸機、陸雲、顧榮、周處、張翰等皆江南名士,俱懷國滅之恥,而鹹思效力於朝;究其原因,無過於士人當有兼濟天下之心,而不應耿耿於一己之私怨。”

  杜才“哼”了一聲,打斷石崇的話,不無譏諷地說:“江南士人不願仕晉的大有人在,難不成個個都是鄙陋之人?”

  石崇不為所動,從容地說:“人各有志,不必勉強。只是賢兄在山中為寇,不是久長之計。就算不願為官,也可以略致薄田,以耕讀為業,在下尚可助一臂之力。”

  杜才笑了笑,說:“足下不過一介商號夥計,自身飄搖於江湖之間,又哪能幫得了別人?我看你也是良善之輩,不如改天我送你下山,再贈你些盤纏,找個其它的營生度日去吧。”

  石崇收起散漫,離席一揖道:“不瞞杜兄,在下石崇,新任荊州刺史。”

  杜才乜斜著眼,語帶嘲諷地說:“嗬,原來是刺史大人。失敬,失敬!大人光臨山寨,可是要設法圍剿我等草寇?”

  石崇並不在意, 依舊沉聲說道:“本來確實是要打探一下山中底細,以便設法綏靖地方,讓老百姓安居樂業。”

  杜才微笑著問道:“可覓得良策?”

  石崇苦笑一下,回應道:“山中地域廣闊,道路艱難,盜匪久居深山,進退自如;又與郡縣官吏利益相交,難怪數次進剿皆無功而返。我需要慢慢想想,總能想到辦法。”

  杜才猛地挺起身,目光如刃,盯著石崇說:“刺史大人難道不害怕被我扣在山上,終老一生嗎?”

  石崇目光清澈,徐徐施以一禮,道:“我決意進山偵察,便無懼生死;不過,杜兄難道想白首為寇嗎?”

  杜才頹然縮回身體,臉色灰暗。

  石崇再施一禮,說道:“方今天下雖然太平,卻是危機四伏。我為朝廷大臣,常常夙夜憂歎。杜兄既然不肯為官,可否做我賓客,助我一臂之力?百年之後,亦無愧於地下。”

  杜才垂頭沉默,良久面有猶豫之色,說道:“山上的弟兄們跟我一起很多年了,我若不告而別,難免心中有愧疚之意。”

  石崇搖搖頭,猛地一擺手道:“恕我直言,此輩為生活所迫,蟻聚苟活,非為大義所驅,誠所謂烏合之眾。就算沒有這個山寨,他們也能人自為生,所以他們並不依賴賢兄而存活。就算沒有‘紅虎’,他們也能找到另一個‘花豹’為頭目。賢兄既然已經決意回歸士類,卻仍然存有這樣的婦人心腸,實在是糊塗啊!”

  杜才豁然開朗,起身深揖一禮,道:“謹受教。”

  石崇也還以一禮,道:“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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