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又迎來了新年。大約是因為太子的“逆謀”被拆穿，所以，司馬衷心情不錯，於是他下令改元“永康”，大赦天下。

　　永康元年正月，幽禁在金墉城裡的司馬遹一家沒有絲毫過年的心情。病了一個多月的大兒子司馬虨，經過這麽一番折騰，夭折了。接著，嶽父王衍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上表要求朝廷準許女兒與太子離婚。賈南風立即批準，於是，王衍馬上派家人將舍不得離開丈夫、孩子的王惠風連拉帶拽地弄回了家。後來，太子的生母謝淑妃在自己的寢宮裡自殺了。

　　在司空張華的授意下，西戎校尉司馬閻纘上書為太子鳴冤。奏疏中說:“太子狂書悖逆，自古未見，確實是駭人聽聞。不過究其原因，責任應當在於保傅僚屬教導輔益不足。前漢武帝時，戾太子稱兵拒命，大臣們為他辯護時，仍然說:‘這不過是父子之間的一場誤會，處以鞭刑就足夠了。’孝武皇帝深感其言，修了一座思子台以懷念兒子。司馬遹的罪過遠遠輕於戾太子，就這樣加以廢黜和禁錮，實在是太可惜。如果能以張華、裴頠、劉寔這樣德高望重的大臣做太子保傅，再慎選一些寒門清正之士做太子的僚屬，使太子能夠了解到民間的疾苦，以及膏粱富貴對個人品行的危害，則不但可以保全慈父和孝子之道，還可以為陛下保全萬世之基業。從前太甲有罪，被流放了三年，他思進修身，最終成了一代明君。前魏明帝，因其母而得罪，被廢為平原侯，他克己取正，兢兢慎畏，事父母以孝，聞於天下。方今天下多事，四夷未寧，儲貳之位，不宜空虛。愚臣之意，可依平原侯先例，令太子痛改前非;若其不思悔改，再予以廢棄也不晚。”

　　(注:纘，音【zuǎn】，意為繼承;此處用作人名。)

　　司馬衷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這道奏表，然後把張泓叫過來說:“我看閻纘說得也不錯，熙祖平時也沒有什麽大的過失，這次就算了吧！”

　　張泓曖昧地回答道:“是不是先問問皇后再說?”

　　司馬衷有些局促地說:“那好吧，你拿去給阿時看看。”

　　張泓召來小黃門孫慮，吩咐他把奏表拿給皇后。孫慮去內庭送閻纘奏表的時候，賈南風正在與賈謐商量找個合適的人給朝廷上書請求立新太子。賈南風接過奏表草草看了一下，一揮手，“啪”地就給扔在地上。她轉臉冷冷地看了一眼孫慮，說道:“你先下去吧。”

　　兩天之後，一名入宮時間不長的小黃門抖抖索索地步入黃沙詔獄，要求自首。他從懷中掏出一份自首辭，詳細記述了與司馬遹圖謀弑逆的經過。黃沙禦史不敢自行做主，他急忙進宮將這份自首狀呈上禦覽。

　　司馬衷大為驚異，對張泓說:“如此看來，熙祖謀逆並沒有什麽冤情，是吧?”

　　張泓恭順地說:“陛下聖明。應當把這份自首辭遍示王公大臣，讓滿朝文武都知道司馬庶人的罪行。”

　　劉卞和石崇又來到張華府上拜訪，恰好裴頠也在。坐定之後，張華苦笑著說:“我知道你們來我這裡想幹什麽。我還是那句話，稱兵犯闕，不是忠臣孝子所為。舜之為人子，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如今太子之廢，恐怕是無力挽回了。不過，宗室裡頗有俊異之人，我要努力地立一個合適的人做太子。”

　　裴頠也點點頭，說道:“我們剛才已經商量了幾個人選，準備呈遞給陛下，取旨定奪。”

　　劉卞一臉的無奈，著急地說道:“你們二位實是迂闊之至！現在這都是什麽時候了，還談什麽忠臣孝子?情況是再明白不過了，皇后只要仍然主持中宮，她就一定要立一個她滿意的太子。你們二人挑選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機會。”

　　張華搖搖頭，說道:“目前的情勢我怎麽能看不清楚呢?廢掉太子是陛下的旨意，皇后頂多就是在中間摻乎一下。起兵廢黜皇后，其實已經形同謀反了。此計看似簡單，實則後患無窮！今天我們可以起兵廢後，明天他人也可以以謀反為由起兵誅殺我們，天下之亂很快就可以看到了。我們現在的策略看似迂闊，實則是目前形勢下最好的辦法。宗室中不乏明白之人，皇后不見得可以為所欲為。更何況，我聽說皇后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所以，靜觀待變，虛與周旋是求得國家安定的上策。”

　　石崇微微一笑，說道:“張公所慮，不能不說是頗為周全。在下只是擔心，樹欲靜而風不止。皇后這個人，智淺而好事，位高而無行，一定會竭其心力以達到目的。洛陽城更是不乏好事之徒，宗室王公都有智識之人為其爪牙，一旦有人倡亂，難免一呼百應，勢成燎原。亂拳之下，不免傷及無辜。在下深為二位明公擔憂。為今之計，莫如躬身引退，或可免於劫難。”

　　裴頠慨然長歎，說道:“我與茂先若遜位避禍，則國家之事必然不可收拾。縱然能夠苟且求免，又豈能心安理得?”

　　張華淡淡地說:“天道莫測，神鬼幽幽，我等不求有功，但求無愧於心。”

　　石崇、劉卞二人見狀，也知道多說無益，隻得平靜地告辭了。

　　劉卞回到府上，一個人獨自待到半夜，拔出佩刀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