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壬戌,這一天並不是大朝會的日子,所以,當式乾殿侍衛們一大早看見皇帝司馬衷乘坐宮車來到式乾殿,一言不發地登上大殿坐好時,都驚詫不已。隨即,黃門令董猛傳令內侍們分路出宮,召三公九卿及宗室大臣入宮議事。
在含章殿當值的輔政大臣裴頠和侍中傅祗,以及左衛將軍清河王司馬遐最先趕到,三人見狀,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公卿大臣、宗室王公陸陸續續進了式乾殿。雖然都沉默不語,卻是表情各異。分班站好,行過朝拜大禮之後,董猛從懷中取出一卷紙,走下台階,遞給右側班首的錄尚書事梁王司馬肜,只見上面潦潦草草地寫著:“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與謝妃共要,刻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為王,蔣氏為內主。願成,當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
司馬肜看完,不明所以,遞給張華,張華看後,一言不發,臉色陰沉,遞給身邊的王戎。大臣們傳看了一遍,那張紙又傳回給董猛。
董猛穩步登上台階,然後轉身,從懷中探出一道詔書,大聲宣布:“有旨,司馬遹狂悖無行,竟敢惡言犯上,今予賜死。”
“賜死”二字在大殿中余音回旋,森然恐怖。階下大臣大多呆若木雞。石崇安安靜靜地看著對面班中的張華,張華手持朝笏,正了正衣冠,邁步出列,行跪拜禮,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臣有啟。廢立太子,事關祖宗基業,不可僅憑一紙妄文就輕易行事,應當派遣朝廷重臣深究此事,以示公允。輕易搖動國本,必然為國家招致大禍。兩漢以來,每次無端地黜廢正嫡,都有兵禍興起。我大晉立國垂四十年,國家興盛,臣民安樂,陛下不可以一時之怒,而置國家於不顧。陛下隻此一子,東宮又一向鮮有過失,臣懇請陛下審慎思量,不要貽事後之悔恨。”
石崇立即出列,跪拜,大聲說道:“臣附議!”
大臣們這才明白過來,紛紛出列跪在張華之後。司馬衷愣愣怔怔地看著階下,沒有任何表示。階上的董猛不經意地瞄了趙王司馬倫和東武公司馬澹一眼。
司馬倫心裡一驚,畏畏懦懦地走出來,拜伏於地,說道:“老臣啟奏,廢立太子乃是皇室家事,嗯……陛下若覺得太子不堪負重,自可擇良能子弟托以國家,何須與臣下商議?”
太常荀寓出班附和道:“趙王之言有理!太子身為人子,不思孝順,而出言悖逆怨望,怎麽能繼承大位?於禮當廢!”於是,少府夏侯駿、東武公司馬澹等一乾人隨即跪在趙王身後以示支持。
僵持良久,裴頠提議:“紙上的文字書寫得頗為潦草,有可能是奸人仿冒以陷害太子,應該找出太子以前親手書寫的文稿,對比筆跡,以鑒定真偽。”立刻有大臣附和。
董猛招手喚來一名內侍,耳語幾句,內侍隨即轉身步入內庭。片刻工夫,這名內侍便挾著一卷紙出來,然後小心地走下台階,把紙遞給司馬肜。司馬肜展開一看,是十來份太子所上的奏表,於是他把這些奏表分發給其他大臣,以供比對。眾人拿著這些文字,逐一比對了半天,仍然莫衷一是。
坐在殿上的司馬衷百無聊賴地看著階下的群臣在爭執,有些不耐煩了,便招呼董猛要起身去更衣,董猛於是跟著司馬衷轉回內庭。留下大臣們兀自爭吵不休。
一刻鍾之後,兩人就出來了,董猛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清清嗓子,大聲喊道:“長廣公主啟奏,太子無君無父,不臣不孝,理應從速賜死。此事清晰明了,群臣何以紛擾不已?既有詔旨,當奉詔行事;有違詔抗命者,應該以軍法處置。”
階下瞬間寂靜無聲。張華愴然回應道:“老臣無狀,身為太子保傅, 不能導人以正道;身為朝廷大臣,不能使陛下免於後世之譏;若陛下執意賜死太子,老臣願死於太子之前;否則,有何顏面見先帝於泉下!”
裴頠、何劭等聞言也跪地請死。一時間,大殿上又亂作一團。
一直吵到後晌,廷尉劉友提議:“此事必有相關人員,不如全部把傳書以及告發之人解往黃沙獄,嚴加訊問,若逆書確系太子刻意所為,再明詔賜死也不遲。”
實在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大多數人都表示讚同。大殿上安靜了許多,司馬衷坐在那裡,未置可否。一會兒,一名內侍匆匆從內庭出來,跪著呈給司馬衷一卷書簡,司馬衷翻看了一下,就遞給了董猛。董猛展開後看了看,就大聲宣布:“皇后有表:太子辭涉悖逆,語及怨望,蜂目已露,豺聲未著,其罪實不容赦;姑念其一向恭謹少過,又無稱兵拒命之舉,可免其死罪,廢為庶人。”
大臣們聞言又開始吵吵嚷嚷。這時,早就坐得心煩意亂的司馬衷,突然大聲說道:“好了,就這樣吧!朕也不殺太子了,就免為庶人吧!張華、裴頠,你們就在這兒擬旨吧。董猛,你在這裡待著,事情完了以後,回來給我說一下。”說完,立即起身就往後庭去了。張華還想說什麽,司馬衷的背影已經看不著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沒有什麽爭議了。尚書和鬱被派去東宮宣布太子被廢的決定。司馬遹未作任何辯解,默默地換上平民衣服。過了一會兒,東武公司馬澹率領一隊虎賁來到東宮,象征性地押著司馬遹,以及其妻妾子女前往金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