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個月,宮裡就傳出了消息,說是皇后在諒暗期間生下了一個兒子,因為時間過於敏感,所以當時沒有對外公布,一直在宮中養著,現在這孩子已經七八歲了。舉朝愕然。賈模一聽就知道在搞什麽鬼,二話不說立刻進宮去了。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方才出來,一臉悻悻然;回到家,一言不發,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當天晚上,賈模中風倒地,所幸不是很嚴重,被家人救起,立刻手忙腳亂地傳喚太醫。張華和裴頠剛一得到消息,便前後腳趕到賈模府上探望。
賈模剛服下湯藥,正在床上躺著,看見二人進了屋,忙招呼坐在床邊。裴、張二人看到賈模只是身體不靈便,言談與常人無異,便多少放心了一些。賈模將屋子裡的侍婢小廝全部打發了出去,然後把今天進宮的經過概略地講了一遍,末了,歎了一口氣,說道:“若是由著皇后胡來,國家大亂可立待。我等有何顏面見先帝於九泉之下?”
裴頠見狀,趁機提議說:“皇后醜聲,朝野早有耳聞。何不趁此機會,廢掉皇后,另立謝淑媛為後,則所有的問題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嗎?”
賈模附和道:“這一步雖然看起來是下策,不過目前恐怕也只有這步棋可走了。”
張華沉吟著沒有說話,半晌,方才慢悠悠地說:“如果陛下有這個打算,那麽廢掉皇后只需一道聖旨,外加兩個虎賁力士就夠了。可是如果陛下沒有這個意思,我們想廢掉皇后,就得擁兵入宮才行。到時候,陛下問起來,我們恐怕是兩頭不討好。而且,現在朝廷看似平靜,其實朋黨林立,各懷鬼胎。我等為天下之大計而起兵,難保不會有覬覦之徒渾水摸魚,乘亂生事。漢末董卓之禍可為前車之鑒。就算我等以身殉國,也難辭其咎。”
裴頠歎著氣說道:“茂先說得有理。只是如果我們聽之任之,眼看著皇后逼害太子,逞其私欲,遲早會惹得人神共憤,最終難免釀成大亂。”
張華苦笑著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幸好還有你們兩個,皇后對你們信任有加。現在就是在拖時間,你們倆不妨時時進宮加以勸導警戒,希望皇后不要搞得太離譜,這樣就不至於引起天下大亂。等到太子繼承大位之後,情況或許就會有轉變。”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幾句要緊的公務,又歎了一通氣,張、裴二人就告辭了。
張華剛回到家,門房小廝就告訴他有兩位訪客在東廂書房裡等他。過去一看,是石崇和劉卞。張華便將家人支走,從容地在上首坐下,微笑著問道:“二位聞何而來?”
劉卞急切地問道:“我等聽聞皇后養族子於宮中,想要用他來取代太子,明公輔政,有什麽對策呢?”
張華平靜地看著劉卞,說:“我沒有聽說這樣的事情。”
劉卞更急了,大聲說道:“我劉卞本來只是東平縣的一員無名小吏,受明公賞拔而有如今的地位。我今天登門求見,是抱著‘士為知己者死’之心,而盡肺腑之言。明公這一副遮遮掩掩的架勢,讓我失望之至。”
張華微微往後仰了一下,神情依然平淡,說道:“好,就算有這種可能,足下又有何良策?”
劉卞看了石崇一眼,一下子來了精神,說道:“此事不可遲疑。東宮文武侍從,俊乂如林,宿衛之兵,精銳萬人。明公現居阿衡之位,只需一紙命令,在下便可率兵擁太子入朝錄尚書事,順勢便可將淫後廢徙於金墉城。”
(注:俊乂【jùn yì】,
亦作“俊艾”,指才德出眾的人。前文有注。) (注:阿衡,商代官名,商朝輔佐大臣伊尹曾任此職,引申為任國家輔弼之任,宰相之職。)
張華表情微微有些嚴肅,問道:“你這個計劃,可曾與太子商議過?”
劉卞大手一揮,說道:“此事我隻跟石侯和右衛率陳征說起。太子年輕,說得太早,弄不好會壞事。”
張華俯下身,盯著劉卞,說道:“豈止是壞事,恐怕麻煩大了。我雖有輔政之任,卻未受先帝遺詔或陛下詔旨總攬朝政,豈能擅自下令調動軍隊?陛下正當壯年,太子乃是陛下之子,我等不奉旨而擁兵逼宮,在臣是為無君,在子是為不孝;這種不臣不孝之事,就算是僥幸成功,也難以避免被天下人譏笑唾棄。更何況,洛下禁軍數萬,權貴滿朝,各懷其志,威柄不一;一旦亂起,則成燎原之勢,不是你我能夠控制得了。”
劉卞心有不甘,嚷嚷道:“那就這麽看著皇后一步一步地把太子廢了不成?”
張華慢悠悠地回應道:“廢掉太子哪有那麽容易?太子是先帝在世時已經指定了的,正位東宮已經快十年了,天下人都知道。太子一向謹慎,又素無過失,我等輔政大臣又一力維護,不要說是宮裡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就算是皇后真有嫡子,想撼動太子也絕無可能。”
張華說完,微微一笑,掃視了一下兩人,正打算出言送客。石崇緩緩地開口道:“張公所言,精辟之至。對常人來說,自然不須多慮。元康初年的朝廷變故,明公也是親歷之人;皇后悍戾敢為,不計後果,明公自然是身親見之。此時擁兵入宮,以太子總朝政,固然屬於下策,不過以皇后秉性,必然會想方設法除掉太子,到時候再想起事,恐怕是更加困難。一旦太子被廢,奸邪之人以此為號召,興風作浪,明公有什麽良策來對付呢?”
張華輕輕地歎了口氣,說道:“我現在的處境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稱兵舉事,乃是萬不得已之所為。眼下局勢還沒有危急到這一步。裴頠和賈模日夜在勸誡皇后,希望皇后能有所顧忌而不至於肆意亂來。宗室大臣,擁重兵於內外,也可使皇后有所忌憚。天道悠遠,難以企及,我等勉力於內,你們保護於外,希望太子能夠平安度過這場麻煩。”
張華淒然之情溢於言表, 石崇也感到惻然,於是低頭不語。靜坐少頃,兩人悵然告辭。
賈模的身體康復得不錯。中秋之前便可以在家人攙扶下,下地略為活動活動。八月甲申午後,內侍孫慮匆匆來到賈模府中,口稱奉有密旨要面見賈公。家人不敢阻攔,通報之後,便把人引進房中。片刻之後,家人就聽到賈模怒氣衝衝地大吼:“真是膽大妄為!你回去報告,就說我賈模是晉室純臣,豈能做此禍國之事!只要我活著,這種事就休想!”
很快,孫慮就狼狽地從屋裡出來,頭也不抬地出門回去了。
家人趕快推門進屋,只見賈模臉色赭紅,坐在床邊。他用手指著被撕碎了扔在地上的幾片紙,吩咐家人揀起來燒了。然後叫過來一名小廝,命他快去找來張華和裴頠,說有要事相商。
不巧,張華和裴頠都在宮裡。小廝隻好在宮門外候著。直到後晌,二人從宮裡出來,這才急忙隨著小廝過來。進得門來,家人說賈公自己待在屋子裡,不讓人進去,你們快去吧。兩人熟門熟路來到廂房外,推開門來,不禁大驚失色。只見賈模側身蜷縮在地上,不省人事。家人上來,七手八腳把賈模抬到床上。張華去看時,賈模已是牙關緊閉,氣若遊絲。很快,太醫就來了,略一診脈,直接就讓上了獨參湯。延至深夜,遂告不治。
幾天之後,詔書下來了。以張華負責中書事務,以裴頠專管門下事務,不另外增置輔政大臣。裴頠還想上疏推辭,被張華以局勢微妙,宜靜不宜變為由加以製止,裴頠也就不再推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