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駿後半夜才睡踏實,一大早又莫名地自己驚醒,翻身起來,腦袋倒還清醒,只是渾身有些不得勁。回想起昨夜的緊張,暗自還有些慶幸。梳洗之後,渾身上下又恢復了精神,尋思著今天要過問一下山陵修繕的進度,然後把下葬的日子定下來。
楊駿轉出大殿,喚來一名內侍,要他去召中護軍張劭來太極殿見他。內侍應了一聲,便要轉身離開時,楊駿看到幾個人進了大殿,徑直向他走來。走近一看,是弟弟侍中楊濟、侍中石崇,尚書左丞傅鹹,外甥河南尹李斌,外甥弘訓宮少府蒯欽和太傅舍人閻纘。幾個人和楊駿見過禮之後,便一起走入後殿分賓主入座。
楊駿還沒有想明白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想做什麽,楊濟已經開口說道:“阿兄,今天一早,我聽傅長虞和石季倫說,昨天皇帝下詔調發陵兵討伐大司馬,結果,大司馬連夜狼狽奔回許昌,可有此事?”
楊駿依然摸不著頭腦,隨口應道:“昨日有探報說,大司馬在城外整頓士馬,意圖不軌;我才奏明陛下,發兵彈壓。這個也沒什麽不妥吧?”
楊濟搖搖頭,不悅地說:“國家新喪,大行在殯,大司馬為宗室貴戚,素著威望,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興兵犯闕?阿兄此舉實在是太過冒失。就算是大司馬意圖舉兵,阿兄身為輔政,當此國難之際,也應當先禮後兵才對,滿朝文武,不乏口才辨給、老成持重之輩;慎擇一人,遣往城外,先行覘其虛實,再做計較。詔書一發,即無可挽回,白白落人口實,有損阿兄聲望。”
楊駿有些臉紅,訥訥地說:“當時情勢緊迫,無暇深思熟慮,故而出此下策;思之亦頗為懊悔。”
楊濟接茬就問:“那如今阿兄有何打算?”
楊駿一臉無奈地說:“事已至此,當徐徐圖之。慢慢消除罅隙吧。”
楊濟並不理會,繼續自己的思路,說道:“我歷觀兩漢外戚輔政擅權的遭遇,無一不是盛極一時,而最終家破人亡。我深恐弘農楊氏也蹈此覆轍。阿兄何不就此召回大司馬,以太后之命讓出輔政之位,退身避禍,就算是閑居在家,也是富貴王侯,遠勝於將來不測之禍。”
楊駿冷冷地看著弟弟,緩緩地說:“文通何出此言?弘農楊氏,一門二後,就是想退讓,也還是會被人視作威脅,隻恐怕是退無可退。此所謂‘箭在弦上,其勢不得不發’。當年曹爽也想退避,宣皇帝何曾給過他機會?”楊駿打住話頭,掃視了一眼左右。
傅鹹接過話頭:“文通所言切直,聞之逆耳。在下以為,太傅奉遺詔輔政,無須避讓;大司馬乃宗室之望,亦當乾預朝政;宗室外戚都是國家的屏藩,若攜手合作,則盛世可致;若猜忌相仇,則國家有傾覆之危。太傅若能召回大司馬,同心協力,秉公執政,則自可轉禍為福,澤及家門。”
蒯欽、閻纘聞言,也隨即附和。楊駿未置可否,看了一眼石崇,說:“季倫之意如何?”
石崇在座上略施一禮,不緊不慢地說:“依在下愚見,楊侍中之言為上策;傅尚書之計為中策;如果太傅想專執朝政,不召回大司馬,實為下策。”
楊駿面露不悅,不鹹不淡地說:“此事容後再議。今日之要務是商定梓宮安葬的日期。你們先去前殿招呼群臣臨喪吧。”
到了晚上,張劭來謁見,說山陵整繕已接近尾聲,過幾日便可下葬,具體日子太傅可自行決定。楊駿比較滿意,他順口提起今天早上的話題,問張劭有什麽看法。
張劭把袖子一擼,憤憤地說:“太傅休得聽人胡言,將這富貴拱手送人。太傅能有今日之權勢,實屬天道相酬,非人力所為。一旦邀人同執朝政,難免事事掣肘,豈能暢快如意?況且宮裡有太后照應,朝中有我等扶持,太傅有什麽好擔心的?”
楊駿笑著點點頭,便催促他趕快回去,準備梓宮下葬的一眾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