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日子過得很是平淡,石崇倒也自得其樂。每日除了讀書,練習擊劍和騎射,這都是父親平日要求他的。有時間了,也寫寫詩文,算是自娛自樂。
吃飯就湊合了。好在石季鷹隔三差五地回趟家裡,每次都要帶些熟食回來,聊以充饑解饞。
和村裡的村民慢慢就熟絡起來了。六七戶人家裡,有兩戶是匈奴人,從平陽一帶遷來的,華語說得不利索,平時主要以打獵捕魚為生,也乾點力氣活什麽的。兩個年輕人性情比較爽直,與石崇和石季鷹比較投緣,加上冬日無事,於是不時過來閑坐,聊一些北地風俗,以及狩獵趣事;興致來了,也比試一下騎馬射箭的本領,對石崇所用的雕弓和翎箭讚不絕口。
有一次,匈奴人聊天時說,在平陽頗受當地漢人惡霸,以及漢族狗官欺侮,打傷了人,隻好舉家搬遷;聽說京都附近生活容易一些,就跑到了洛陽;結果發現,洛陽周圍的農田基本上都分給了朝廷裡的達官顯貴;農民、佃戶和狗官們對待匈奴人更為不屑,最後隻好在邙山裡找了落腳之處。他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兩位似乎同是狗官和惡霸一類的人,便有些尷尬,沉默起來。季鷹見狀,便岔開話題,聊起了烤肉的火候掌握,以及調味料使用。
那幾戶漢人,來往就沒有這麽熱絡。石崇估計他們都是逋逃的農戶,躲進深山裡來,所以對新來的異類頗有戒心。不過,石崇倒沒有什麽心思去找他們的麻煩。
開春以後,兩個匈奴人邀請石崇和石季鷹一起去打獵,石季鷹滿心歡喜、躍躍欲試。石崇對打獵倒無甚興趣,只是想著在這邙山周圍轉轉,興許能看到什麽新鮮的景致。
一個多月下來,石崇把這一帶大致轉了個遍。這個地方叫做安陽鄉,管轄著十幾個像高村這樣的村子,一共也就百來戶人。大約有一半都是從平陽、上黨一帶遷來的匈奴人,另一半情況比較複雜,有逋逃的農戶,有逃亡的兵丁,以及逃犯和一些乾脆來歷不明的人。
從高村往北,翻過邙山,二三十裡地,就到了黃河邊上。順著山勢緩緩向南,走個十裡八裡,就到了洛河岸邊。
按說這一帶依山傍水,應該是個富饒的所在;孰不料,滿眼望去,盡是大片大片的鹽鹼地。中間有一塊碩大的低窪地,稀稀疏疏長著些鹽蒿,以及不知名的雜草,鄉人稱之為“梓澤”。
石崇問起這湖水是什麽時候乾涸掉的,卻無人知道,想來乾涸已久了。高村往西,便是綿延的群山和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匈奴人打獵頗有經驗,通常是在森林裡設置機關陷阱,以捕獲諸如野豬、獐鹿之類的大型獵物。弓箭並不常用。石季鷹是跟著湊熱鬧,射些野雞、兔子之類,聊以自樂。抓到獵物後,一般會送到就近村子的朋友家裡,宰殺洗剝乾淨,一部分烤熟,大家分享,一部分留給主人家,其余的肉獵人就帶回家去。
石季鷹烤的山雞、野兔,越來越到火候,以至於其他村子的獵人有時候也來拜訪他們。其中有兩個人,頗令石崇吃驚。首先是他們都有漢名,一個叫張喬,一個叫王彰;其次是兩個竟然都讀過書,一個粗通《論語》,另一個略知《春秋》。詢問之下才知道,兩個人的母親皆為漢人,自幼隨母習書。石崇沒有再細問,估計也是官宦人家,後來因罪被徙配到北邊的。不過石崇對二人的勇武倒是頗為賞識,尋思著找個機會給兄長說說,看能不能在武衛諸營中給他們找個差事做做,
也可以給他們的母親爭個面子。 暮春時分,石崇的陋居來了一位客人,是王濟。石崇很是意外,迎進屋,坐定之後,王濟道明來意:“奉家父之命,往府上探望,方才知道季倫廬居於此,真是名士風范啊。”
石崇照例客套一番,然後問候一下王渾府上安好。王濟照例道一聲安好,然後說:“家父去歲由豫州轉督揚州,秣馬厲兵,似有南下之意。”
石崇很感興趣,問道:“賢兄何以見得陛下有滅吳之志?”
王濟笑笑說:“陛下以羊叔子都荊州,以敵陸幼節。又用王士治督益州,於蜀江上大治船艦,木屑蔽江而下,吳國的將領就算再糊塗,也應該能夠明白陛下的意圖。況且王士治這個人志大而慷慨,好名而喜功。陛下啟用這樣的人統帥益州的軍隊,那意圖也是昭然若揭啊。”
(注:羊祜【hù】,字叔子,西晉名將。)
(注:陸抗,字幼節,吳國名將。)
(注:王濬【jùn】,字士治,西晉名將。)
石崇不由得點點頭,問道:“賢府君可有席卷淮南之意?”
王濟搖搖頭,苦笑著說:“季倫有所不知,淮南河汊縱橫,無險可守,大軍轉運艱澀,易進難退。吳軍習於水戰,善於守禦。我軍一旦輕進,便有傾覆之危。前朝石亭之戰,便是明鑒。”
石崇若有所思,忽然俯身悄聲問道:“以賢兄明鑒,今日伐吳,可有成算?”
王濟搖搖頭,說道:“吳主雖然荒縱,然而朝中有陸敬風為相,荊州有陸幼節鎮守,建業又有江淮之險,此時興師,恐無取勝之理。陛下英睿明敏,當下只是觀釁而已。”王濟看到桌案上堆了不少的書,便隨口問道,“季倫所閱何書?”
石崇很認真地說:“少時讀書不求甚解,甚是慚愧。現在閑居終日,有大把的時間,我打算把五經二傳仔細研習一番。”
王濟微微一笑,道:“當今名士皆推重老莊,季倫豈無耳聞?”
石崇道:“確有耳聞。是家父言老莊之學失於空洞,難當濟世之用,所以不曾學習罷了。”
王濟道:“這都是賢府君一家之辭。老莊所說的虛無,主要是探究萬物之本,宇宙之源,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家中有王輔嗣所著的《老子指略》和何平叔所著的《道德論》,可供賢兄借鑒。”
(注:王弼,字輔嗣,三國時期曹魏大臣、玄學家。)
(注:何晏,字平叔,三國時期曹魏大臣,玄學家。)
石崇謝過,又閑談了一番。石季鷹進來說,飯準備好了,於是一起出來到院中,桌上擺了一隻烤熟的野兔,香氣四溢,一盤蒸餅,一盤醃製的野菜。石季鷹用匕首切下兔肉,分給石崇和王濟,然後自顧吃起來。
吃飯間閑談,石季鷹說起這兩年有匈奴人在洛陽城開了幾家烤肉店,雖然不登大雅之堂,卻頗受閭巷之人歡迎。
王濟頗感興趣,問了其所在。石崇問起:“聽說太尉何公有時候一天吃飯要花費萬錢,還給家人說,桌上的菜實在沒什麽可吃的,可有此事?”
(注:太尉何公,即何曾,西晉開國元勳,被封為太尉。太尉是三個最高的官職——即所謂“三公”——之一,管理全國的軍事事務。《晉書》記載,何曾“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意思是他每天花掉上萬錢吃飯,還說沒有值得動筷子的食物;這就是成語“日食萬錢”的典故。)
王濟放下筷子,說道:“確有此事。據說陛下曾設宴款待何公,何公對禦廚之膳頗為不屑,陛下遵老禮賢,就命中使往何公府上取食饗之。據其府上人講,何公所吃的蒸餅,其面上必須有十字開裂方可。不過,此人道德嚴整,一門孝悌,人不可及。”
石崇突然腦中閃過“自汙”一詞,不禁默然。
飯後,石季鷹牽過馬來,石崇邀王濟村外一敘,王濟欣然應命。村外有一簡陋馬埒,石崇有意炫耀一下騎射本領,於是跨上馬,稍作盤桓,即衝向跑道,跑了三五個來回,射了幾箭,全部射中箭垛。石崇把馬韁一勒,飛身下馬,笑著對王濟說:“武子,獻拙了。”
(注:馬埒【mǎ liè】習射之馳道,兩邊有界限,使不致跑出道外)
王濟也不答話, 接過韁繩,躍上馬背,姿態很是輕盈,又跑了幾個來回,駕馭自如,仿佛是一匹久乘的坐騎。抽箭彎弓,一氣呵成,連發數箭,都射在靶心周圍。石崇大吃一驚,沒想到王濟竟然還是身懷絕技,連忙說:“賢兄騎妙,佩服佩服。”
王濟自是謙遜一番,兩人又四處遊玩了一通,王濟便告辭而去。
王濟再次光臨,已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這次王濟帶來了三本書,分別是王弼所寫的《老子注》和《老子指略》,以及何晏所著的《道德論》。石崇喜出望外。
王濟還帶來一個消息,王濟的夫人常山公主是司馬炎的妹妹,前兩天進宮聽她嫂子楊皇后說,皇帝過一陣子要下詔,征發天下公卿世家的成年待嫁女子入宮供帝後采選,以備六宮。敢有隱匿者,以大不敬論處。而且,采擇未完成,禁止天下婚嫁。
石崇大為震驚,他記得他已故的大哥石越的女兒,許給了尚書郎孫鑠的兒子,正在擇日成禮。他剛想叫過石季鷹,令其速速傳信,又覺不妥,還是自己親自跑一趟比較合適。
王濟告辭的時候,石崇忽然想起了張喬和王彰的事情,便托王濟留意一下洛京諸營招聘材勇的情況,順帶略略介紹了一下這兩個人。王濟滿口應承下來,道了別,便回去了。
九月的一天,石季鷹帶回消息說,中壘營要招募兩名材勇,王濟已經給中領軍將軍羊琇打過招呼,讓張喬和王彰這兩天就過去比試一下。石崇趕快通知二人。
一番比試之後,兩人就被招入中壘營做了小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