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陽內城皇宮裡,一位內侍在通報之後,從容步入含章殿東暖閣。皇帝司馬炎跽坐於案幾之前,正在認真地看著一份奏表,內侍低著頭,輕輕走上前來,跪在階下。
(注:跽【jì】,兩膝著地,小腿貼地,臀部坐在小腿及腳跟上。)
司馬炎沒有抬頭,淡淡的問道:“司徒石公病勢如何?”
內侍回道:“小奴聽太醫說,司徒已是膏肓之疾,恐命在旦夕之間。”
司馬炎略怔了一怔,擺擺手,說:“下去吧。嗯,宣張華來見朕。”
內侍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兩日之後,司徒石苞溘然長逝。
司馬炎隨即下詔,於式乾殿內為石苞舉哀,賜錢三十萬,布百匹,朝服一具,及東園秘器,葬儀完全依照前司空陳泰的規格。
(注:東園秘器,是指皇室、顯宦死後用的棺材)
(注:司空,古代官名,西周始置,最初是負責掌管水利、營建等事務。晉代的司空,地位特高,但往往作為權臣的加官,相當於一種榮譽稱號。)
王濟和孫鑠來吊唁的時候,石統正陪著太尉何曾、扶風王司馬駿等一乾朝貴在靈堂拜祭,石苞鎮守揚州時,孫鑠做過掾屬,所以石崇認得他,看見孫鑠走過來了,石崇忙迎上去,拱手道:“尚書郎,久違。”
孫鑠還以一揖,說:“季倫,節哀,”又指了一下身邊的王濟,“這位是中書郎王武子,王安東的長公子。季倫,可否借一步說話?”
石崇應了一聲,三人走到院子邊上一僻靜處。孫鑠說道:“我等司徒故吏,打算在京城和壽春兩地設堂祭奠,壽春由安東王公主持,京城由武子主持,不知賢昆仲意下如何?”
石崇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說道:“先父有遺命,葬儀從簡,不聽親戚故吏設祭。還得相煩二位,轉告王安東及諸人,家父乃豁達之人,不必拘於俗禮。”
孫鑠感歎了一番,三人又略事寒暄,便去靈堂祭拜了一回。
三日之後即送葬。按照司馬炎的命令,以大將的規格,給葬禮派去了全副武裝的軍士,手持大將出征時,作為前驅的旗幟、節鉞、傘蓋,以及追鋒車,再加上樂人鼓吹,一大早都到了司徒府門前。送葬隊伍繞城的時候,司馬炎的車駕停在東掖門外,目送人群遠去。
(注:追鋒車,古代一種輕便的驛車,因車行疾速,故名追鋒車,亦稱鋒車。)
石苞的墓穴選在洛陽城西北的邙山邊上。這一帶比較荒涼,一路上盡是蘆葦、荊棘和不知名的雜草,光禿禿的,散發著早春的寒光。石崇倒是饒有興趣的觀察著一路上的景致,若有所思。等到安葬祭奠結束,眾人返回城裡,已是夜晚時分,好在有幫工者已準備好了流水席,饑腸轆轆的送葬者們隨即飽餐一頓,然後散去。
在北屋的靈堂上,跪在一邊的石崇忽然很認真地對兩位兄長說:“我想在阿父墳墓旁邊蓋一間茅草屋,守三年之孝。”
石統大吃一驚,忙道:“這萬萬使不得。季倫,你在兄弟之中,最為年幼,也最得父母鍾愛,你孤身一人住在荒山野嶺,衣食俱乏,如果萬一有個什麽閃失,我怎麽給老父交代?”
石喬亦覺不妥,從旁勸阻。
石崇卻非常堅持:“我今天已經仔細地觀察了一下沿途的狀況,雖然荒涼,仍然有些人煙。那些人可以在那裡生活,我諒也不至於有衣食之憂。就是因為父親對我關愛備至,
我思前想後,惟有此舉方可報答於萬一。再說,我年紀最輕,家中事務可托於兩位兄長處理;我可趁此機會,鍛煉意志,磨練性情,或可一展鴻鵠之志。” 石統依然堅決反對,他說:“茅草之廬,冬天不能禦寒,夏天不能避暑,你一介貴胄,豈能耐此折磨?再說你母親朱氏夫人,一定不會同意。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服她。”
石崇仿佛早有預料,他說:“阿母和家室,我去說服她們,守製之事,我已經決定要做了。”
石統只是不同意。就在僵持之際,石季鷹插嘴道:“小奴倒有一計……”
石統、石喬和石崇都回過頭,齊刷刷地看著石季鷹。石季鷹拱拱手,不慌不忙地說:“季倫公子想要廬於司徒大人墓側, 以守三年之製;此乃人倫之大義,小奴為公子賀。不過茅廬之性,的確不耐寒暑,誠如弘緒公子所言。小人愚見,公子可守三年之孝,卻不必廬於墓側。距大人之墓二三裡許,有一荒村,村中有廢棄村舍,可稍加修葺,便宜居住,此其一;小奴願隨小公子守製,一則以資照料,可解弘緒公子與太夫人之憂,二則亦以此報答司徒大人看顧之恩,此其二。願三位公子思量。”
氣氛一時陷於沉默,石統怔怔地看著兩位兄弟,擺擺手,說道:“如此也好。”
石崇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對著石季鷹一揖。石季鷹連忙還禮,然後隨即站起一個轉身,走向前去,檢查一下蠟燭和香案。
次日一早,石季鷹帶了兩個小僮,帶著乾糧,騎了馬,奔邙山去了。一直過了晌午才回來,一回來就直奔北屋。屋子已經收拾過了,布置的像個家廟,簡潔而顯得肅穆。石統側身跪在香案的邊上,石季鷹踅過去跪下,說道:“找著了一處村舍,院子不大,收拾一下,補補屋頂就可以住了。那個村子叫高村,在邙山裡邊,原來有十來戶人家,現在只有六七戶了。”
石統點點頭,說:“那你明天就去雇幾個匠人收拾去吧,錢我支給你。”
石季鷹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也就半個月的光景,石季鷹回來說收拾好了。石統親自跑去看了一圈,沒有說什麽,算是默許了。
石崇安頓好妻小,牽了一匹馬,馱了兩箱書。石季鷹的馬則馱著米、面雜物,兩個人就奔邙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