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司馬炎在含章殿單獨召見衛瓘,侍中和嶠侍側。司馬炎直接了當地問道:“衛公,你認為太子的才能怎麽樣?”
衛瓘略一沉吟,即不緊不慢地說:“陛下,俗話說,知子莫如父。太子資質,陛下了然於胸。今日天下事繁,四方多故,以太子之力,可以做一個悠遊貴公子,如果要負荷社稷之重,則不是老臣所能想象到的。老臣與太子素來沒有任何嫌隙瓜葛,所以肺腑之言,還望陛下垂鑒。”
司馬炎面無表情的轉過頭,看了看和嶠,問道:“和侍中意下如何?”
和嶠似乎早有準備,朗聲答道:“陛下,太子淳樸親和,平易近人,若是生在古時,做一國之君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只不過今天世俗輕薄,人心難料,太子殿下恐怕會耽誤陛下這偌大的家業。”
司馬炎聽完,沒有做什麽反應,慢慢從案上抽出一卷書簡,示意侍從遞給衛瓘。司馬炎說:“衛公,這是太子前日上奏的奏表,感覺怎麽樣?”
衛瓘瀏覽了一下,回答說:“陛下,恕臣直言,此表必為東宮舍人所為,願陛下詳察。”
司馬炎漫不經心的回應道:“是嗎?來人!”侍從應了一聲,司馬炎吩咐,“速召太子二傅、中庶子、中舍人、洗馬、率更、家令,到含章殿,朕設宴款待。”
(注:太子二傅,即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都是太子的老師;太傅的地位略高,太子對二傅執弟子禮。太子的老師還有太師、少師、太保、少保等。其中,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少師、少傅、少保為“三少”或“三孤”。這些都是名望很高,卻沒有實際權力的官職。)
(注:中庶子,即太子中庶子,東宮屬官,為太子的侍從官,其地位低於太子二傅。)
(注:中舍人,即太子中舍人,東宮屬官;晉武帝鹹寧四年,即公元278年開始設置,以舍人中才學優秀者,與中庶子同掌太子宮文翰;位在中庶子之下,洗馬之上。)
(注:洗馬【xiǎn mǎ】,即太子洗馬,漢時亦作“先馬”,也是太子的侍從官,出行時為前導,故得名。)
(注:率更【lǜ gēng】,即太子率更令的簡稱,東宮屬官;秦朝設置,因其掌知漏刻,故名率更;晉代率更令主管宮殿門戶及賞罰,職位在太子家令之上。)
(注:家令,即太子家令,為皇家屬官,主管太子家事。此處司馬炎將太子周圍的屬官以宴請的名義召來,然後給太子出題,以防他們給太子出主意,意在測試太子的真實能力。)
司馬炎又扭過頭看著衛瓘,從案幾上抽出另外一卷書簡,說道:“衛公,這是客曹尚書昨日呈上來的,說的是並、冀二州大水,內附之胡人無以謀生,請求內徙,尚書台不敢自專,請旨定奪。”
(注:客曹,官署名;西漢成帝初置尚書四人,分四曹辦事,客曹為其一,主管少數民族及外國事務。)
司馬炎小心翼翼地將書簡用絲帶捆綁,然後封入一錦囊中,召過一名內侍,命其將錦囊交付太子,著太子即行批閱決斷,然後將太子答詔的書簡密封帶回。
皇太子妃賈南風今天心情很不錯,原因是她母親郭槐、妹妹賈午帶著小外甥韓謐,一大早就來串門,還帶了不少她打小就愛吃的小零食。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皇帝的第一個特使突然來到東宮,把東宮僚屬,一股腦地請去赴宴。
賈南風很納悶,今天也不是個什麽特別的日子呀。
賈南風還沒有回過神來,第二個特使又到了,這下全明白了。 太子司馬衷正在與伴讀小廝張泓玩一種跳格子的棋盤遊戲,已經玩了一上午了,仍然興致勃勃。聽到特使宣旨,司馬衷很是掃興,從特使手中接過詔簡,一臉不情願的往書房去了。
賈南風竭力控制著內心的抓狂,滿面春風地把詔使安頓在廂房等待,然後叮嚀侍婢們小心服侍,自己匆匆地跟進書房。
司馬衷坐在案前,抓耳撓腮。賈南風抓過書簡看了看,也不知所雲。她轉身出去,喚過侍女陳舞,說:“快去西小巷請伏生過來。”
伏生是賈充府上的西席,陳舞在賈府時曾經見過。不多時,陳舞領著伏生從東宮側門悄悄地溜了進來,然後就徑直朝書房去了。
(注:西席,貴族家庭教師尊稱。《稱謂錄》卷八記載:“漢明帝尊桓榮以師禮,上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幾。故師曰西席。”意思是,漢明帝當太子時就拜桓榮為老師,當上皇帝後,他到桓榮住的太常府內,請桓榮靠西而坐。古代禮儀中,此座位最尊貴。於是後來人們就把家庭教師,乃至所有老師尊稱為西席。)
伏生見到司馬衷與賈南風,剛要行禮,賈南風立即擺擺手,讓張泓把詔簡拿給伏生看,伏生略一瀏覽,即說道:“這個倒也不難。”
賈南風長舒一口氣,即命張泓給伏生看座。伏生坐定,略一思索,隨即揮筆成文,洋洋數百言。
賈南風接過一看,也不甚明了,放於案頭,轉身出去,喚過陳舞去取來賞錢,然後原路送伏生回去。
賈南風回到書房,興衝衝地取過伏生所書的答簡,用絲帶纏綁,打算讓司馬衷交給詔使交差。
張泓忽然“撲通”跪下,說道:“殿下,不妥!”
賈南風有點詫異,問道:“有何不妥?”
張泓回答道:“太子殿下的文采,陛下心裡很清楚。這篇答文文辭斐然,引經據典。陛下聖質明睿,一定會追查草擬此文之人,到時候豈不是惹了大麻煩?”
賈南風一個激靈,猛地一身冷汗,問道:“那你說怎麽辦?”
張泓不慌不忙地說:“依小臣愚見,不如有話直說,言簡意達。”
賈南風大喜,說道:“真沒看出來,你這小子還有這見識。快坐下,寫好了將來有你受不盡的好處。”
張泓立即起身,稍微整理一下衣冠,坐在一邊兒寫了起來。不大一會兒,就寫好了。賈南風拿起來一看,上面寫道:“並、冀大水,災民流離,朕忝為元元父母,痛徹心肺;內附之胡,亦朕之子民,奈何坐視其困於衣食而無動於衷?可聽其內徙,於司、豫、徐諸州,擇其土曠人稀之處而暫居之,待水災過後,可聽任其遷回原籍。”
(注:元元,指黎民百姓。陸遊《讀書》詩中有“歸志寧無五畝園,讀書本意在元元”之句。)
(注:司,指的是司州;西晉時,京師洛陽周圍地區為司州;今陝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
賈南風激動的手都有點哆嗦,她小心翼翼的拿起絲帶,準備扎起書簡,張泓踏上一步,一揖道:“慢著!”
賈南風一臉茫然,問道:“還有什麽不妥?”
張泓沉聲道:“可令太子殿下親手謄寫一份,這樣陛下看了更加可信。”
賈南風一拍腦袋,道:“好險!”
司馬衷憨憨地笑了笑,接過賈南風遞來的書簡,照著又重抄寫了一份,賈南風又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這才用絲帶綁好,交給司馬衷。
正在廂房裡與侍女們調笑的敕使,見到司馬衷進來,立即收起笑容。司馬衷恭恭敬敬地遞上敕使的書簡,以及自己答詔的書簡,敕使把它們封入錦囊,即告辭離去。
含章殿的宴會還在繼續。匆匆趕回的內侍伏在階下,司馬炎將司馬衷的答簡展開,略略看了看,“嗬嗬”一笑,又卷上,示意內侍遞給衛瓘。
衛瓘疑惑地接過書簡,看完臉色一變。司馬炎語帶調侃地說:“衛公還有什麽高見?”
衛瓘立即起身離席,伏在階下,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地說:“老臣無言以對,狼狽失據。”
司馬炎哈哈一笑,命令內侍扶起衛瓘歸座,然後說道:“衛公既然失言,當罰酒三杯。來人!給衛公倒上酒。”
東宮僚屬都面面相覷,莫名其妙。忽然,有內侍匆匆上殿,跪下奏道:“有淮南軍報!”
司馬炎手一揮,道:“呈上來。”
內侍呈上一冊書簡,司馬炎展開細看,不僅喜形於色,大聲說道:“揚州刺史應綽大破吳軍於皖城。斬首五千,毀戰船六百余艘,焚積谷百萬斛。哈哈哈,今天當與諸君痛飲。”
幾天后,在東宮的內殿,太子妃賈南風心神不寧地在門口張望。過了一會兒,侍女陳舞匆匆走來。進屋後,賈南風急忙問她:“阿翁可說些什麽?”
陳舞眼睛四下瞄了一下,悄聲說:“太尉大人說,衛瓘這個老東西,差點兒就毀了你的前程!”
賈南風咬咬牙,恨恨道:“這個老東西,早晚要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