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濬回到大帳,剛坐下,就從左側的小帳內閃出一個人來,王濬一看,“嗬嗬”一笑,指著左側案幾,說:“來、來,季倫,坐、坐。”
石崇一身牙將裝束,於下首左側坐下,拱手說道:“將軍下一步如何打算?”
王濬不無得意地說:“宮裡的珍貨既然已經全數送出,我意欲遣監軍即刻進城封府庫,收圖籍,警戒騷亂,維持秩序。”
石崇搖搖頭,說:“如此的話,將軍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王濬不禁一愣,問道:“這話何意?”
石崇不慌不忙的解釋道:“將軍兵臨建鄴,不費一刀一矢,就擒獲孫皓。如果宮城晏然,市道寧靜,沒有任何兵禍的痕跡,那麽吳宮珍貨巨大,何以不翼而飛?當今天子明睿,不可能不心生疑慮,若全力調查此事,恐怕蛛絲馬跡,難以盡行掩飾。一旦有所覺察,則我等為禍不淺。”
王濬不由得點點頭,說道:“老夫慮不及此,季倫有何良謀?”
石崇俯下身,壓低聲音,說道:“此事亦不難。可於今夜差人換上吳軍服裝,闖入城中,於宮中縱火,再稍稍於城內做些劫掠的勾當。天亮之後,將軍可攜同監軍入城,安撫百姓,鎮靜市道。如此一來,可為萬全。”
王濬微微一笑。起身到帳外,和親兵說了幾句話,親兵應了一聲,王濬就回來了,重新坐好。
少頃,進來一個年輕人,虎背熊腰,剛要施禮,王濬“嗬嗬”一笑,擺擺手,指指自己右側,說道:“坐、坐。”
年輕人剛做好,王濬就對石崇說:“這是我的親兵牙將李高,是我從巴郡帶出來的老兵,最適合這個任務。”
石崇看了看李高,也點點頭。三個人悄聲細語的商量了一會兒,李高就起身要退出;石崇突然想起了什麽,對李高說:“李校尉此去,如果看到家門上插有紅色小旗,上書一個‘張’字者,切勿襲擾。有勞校尉留意。”李高連聲答應,然後出去準備去了。
王濬的報捷奏表,由軍中信使加急送往洛陽。不過,司馬炎的案上此刻正擺著一份王渾呈上的彈劾表,指控益州刺史、龍驤將軍王濬違背詔令,不受節度,擅自進軍,邀功僥幸,藐視軍法,若不從重處置,則難以號令三軍。
司馬炎看完,把奏表遞給坐在一側的張華,沒有說什麽。張華恭敬地接過奏表,看了一遍,又偷眼看了看端坐的司馬炎,然後不慌不忙地說:“陛下已有聖斷,微臣何須多言。”
司馬炎微微一笑,吩咐內侍道:“傳召廷尉劉頌。”
不多時,劉頌進了殿,行過禮後,坐在另一側,司馬炎,示意張華把奏表遞給劉頌,劉頌接過,仔細地看了一通,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這是……”
司馬炎語氣溫和地回應道:“你是廷尉,專司刑獄,你看這奏表如何處理?”
劉頌諂媚地笑了笑,又看了看對面的張華,這才字斟句酌地說:“依律,違詔當棄市,違令亂軍當斬;王濬乃是方面大將,不可造次。臣意以為,當發檻車征回洛陽,審問究竟,再請旨定奪。”
司馬炎“嗯”了一聲,未置可否,說道:“等等再說。”
平吳的捷報給洛陽的朝廷帶來節日的感覺。大臣們紛紛上表慶賀。在司馬炎接受朝賀的同時,廷尉劉頌帶著一份詔書,在幾個侍衛的護送下,兼程前往建鄴。
劉頌一行直奔王濬軍營宣詔,詔書措辭嚴厲,痛斥王濬目無軍紀,
違令貪功,以至於說到,“若不嚴懲,朕將何以號令天下?” 王濬聽得冷汗淋漓。
劉頌宣詔完畢,冷冷地說:“軍侯自重,我還要去安東軍營勾當公務。”說完,轉身上馬,揚長而去。
看著詔使離開,王濬憂心忡忡的找來石崇,說道:“這事是不是鬧的有點過了?”
石崇反倒笑嗬嗬地說:“君侯何必自擾?我看陛下根本就沒想把你怎麽樣。詔書只是安撫一下淮南將領。否則,劉頌會帶著檻車來收你。”
王濬稍稍有些心安,擦一擦頭上的冷汗。“不過,”石崇接著說道,“只是一紙詔書,恐怕還有些不夠。淮南將領恥於無功,可能會鬧出事端,到時候,王安東也控制不了,就可能有麻煩了。”
王濬心頭一緊,忙問道:“有何良策?”
石崇看著王濬說:“君侯須舍棄一物……”
“何物?”
“孫皓。”
王濬皺了皺眉頭,沒說話,石崇又補了幾句:“不只是孫皓,君侯所部在武昌、建鄴的虜獲也要分出一些補償淮南各軍。小不忍則亂大謀,望君侯三思。”說完,略施一禮,即飄然而去。
當天夜晚,石崇押著數十輛大車,悄悄地開進了王渾的軍營。次日一早,益州別駕何攀領著幾十名軍士,將孫皓君臣解往王渾大營,隨行還帶去幾個大藤條箱,說是從吳宮中搜出的珍寶,欽使劉頌當即驗明封押,收入庫房。
兩天之後,王渾攜同一大批淮南、益州文武將吏登上建業宮。釃酒高會,還叫了一批吳國降臣作陪。酒酣腦熱之際,王渾忽然衝著吳國降臣調侃道:“你們各位現在應該是滿面愁容,如喪考妣才對呀。國破家亡之後,怎麽還有心情飲酒作樂呢?”
一眾吳國降臣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這時候,一個年輕人,越席而出,施禮之後,朗聲應道:“漢末遭逢黃巾之亂,天下分崩離析,群雄逐鹿中原,遂呈三分之勢。三國之士縱橫捭闔,魏國滅亡在前,而吳國滅亡在後。如果我們今天緬懷故國,那麽滿面愁容的,不應該只是吳國士人吧?”
王渾聞言,厲聲問道:“階下何人?”
那年輕人沉聲答道:“在下陽羨周處。”
(注:陽羨【yánɡ xiàn】地名,今宜興市;古稱荊溪、荊邑,秦始皇時置陽羨縣。)
王渾神色有些緩和,問道:“可是周子魚之子?”
(注:周子魚,三國時期吳國將領周魴,字子魚;曾在石亭之戰中割斷頭髮詐降,打敗曹魏大將曹休,立下戰功。)
“正是。”年輕人傲然回答。
王渾歎了一口氣,說道:“真是有虎父,必有虎子。”
當天,劉頌就留住在建鄴宮中,並且下令封鎖所有的宮殿府庫,以便於清查吳宮典藏之物。
大局已定,王渾一面繼續派兵南下,以維持對新降附地區必要的軍事壓力;一面命令部下,逐級匯報在歷次戰役中的戰功,以及戰損,以便朝廷論功行賞和撫恤傷亡。
這一天,石崇被召進大帳,見禮之後,王渾直接就說:“季倫,江北一役,你立功居首;這個老夫心中有數。我正打算向朝廷為你請鄉侯之封,你可自擇一地,老夫為你盡力周旋。”
石崇自是高興,連忙深揖致謝,說道:“深感大人厚意,小侄不勝惶恐之至。洛陽西北之安陽鄉,乃小侄當年廬墓之所在,痛心縈懷,願請安陽鄉為封。”
王渾聳然動容,說道:“安陽鄉乃窮僻之地,賢侄之高義,令老夫愧然。”
石崇遜謝一番,又遞上一份部下立功的名單,有張喬、石季鷹等人,然後告辭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