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跟著石崇,一路來到長水營,通報之後,侍衛將石崇引入大帳。淮南王司馬允在帳中端坐,這是一個體格魁梧的年輕人,表情嚴肅,目光凜然。
石崇上前行過禮,然後輕聲說道:“還請殿下摒退左右,在下有話要說。”
司馬允沒有遲疑,示意帳中左右退下,然後示意石崇坐在右側。
石崇坐定之後,司馬允安靜地看著石崇。石崇微微一笑,問道:“昨夜之事,殿下當有耳聞。在下冒昧前來,欲有所言,只是不知殿下何以自處?”
司馬允沉聲應道:“孤奉旨監督禁軍,一兵一卒皆須稟朝命而動。昨夜子彝叔祖所為,跡近謀逆;只是孤未奉明詔入城平叛,所以持重,靜以待之。石侯受恩先帝,久負盛名;夤夜來訪,必有真知灼見。孤願洗耳恭聽。”
石崇也不客氣,輕輕地捋捋頜下胡須,字斟句酌地說道:“據老夫所知,昨夜參與行動的,非止趙府屬吏和右營軍將,宮裡宮外皆有呼應,想來是蓄謀已久。皇后聲名不佳,正好給此輩以為非的借口,想來實在是讓人痛心疾首。眼下大局已定,趙王自當總攬朝政;只是陛下天資質樸,宮中沒有老成智謀之士輔翼,朝中又無重臣牽製,老夫深為陛下擔憂。”
司馬允看著石崇,笑了笑,說道:“石侯怕是過慮了吧。今天早上,子彝叔祖已經差遣特使來營中告知,此次行動只是針對皇后,並無意於權勢;事定之後,自會還政於陛下。況且,朝中還有子徽叔祖主持局面,諒無大礙。”
石崇面露嘲諷之色,緩緩地說道:“趙王此言,不過欲掩人耳目而已。就算趙王不戀權勢,那些群下小人又怎麽能心甘情願呢?趙王的才乾聲望,殿下應該也有所耳聞。一個貪財好利之人,如何能夠做到清靜淡泊、不慕權勢呢?這恐怕在天下都是罕見的事情。更何況,裴逸民和張茂先有朝野之望,輔政多年,政清人和,天下無事;趙王甫一入宮,就以阿附皇后的罪名,將二人夷滅三族。眼下,就算趙王想還政於陛下,朝中也沒有合適的大臣,有能力接下這副擔子。由此可見,趙王獨攬朝政的野心,可以說是昭然若揭。至於梁王,生性膽怯,一向畏懦謹慎,想要牽製趙王,只怕也是有心而無力。”
司馬允將身體向前頃了請,盯著石崇,說道:“難道石侯擔心子彝叔祖謀篡大位?”
石崇面色一凜,語氣冷峻地說:“現在朝中既無老臣宿將,又無智識之士,趙王篡奪大位,只是時間問題。不過,老夫所憂並不在此。”
司馬允刻板的臉上露出驚異之色,他沉聲問道:“石侯此言何意?難道還有比謀反篡位更嚴重的事情嗎?”
石崇沉吟了一下,蒼涼之情溢於顏色,然後仿佛自言自語似地說道:“謀篡大位,罪在不赦,當然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行。不過,社稷之重遠重於個人身家。身為名士,當見危致命。如果謀反篡位能夠挽救國家社稷,那麽身背逆名亦當在所不惜!更何況,趙王也是高祖宣皇帝之子,承繼大統,亦合乎情理。老夫所擔心的是……”
司馬允神色有些緩和,他這次沒有打斷石崇,只是有些不安地聽著。
石崇略提了提聲音,繼續說道:“趙王為人憒憒,德薄才淺;如果不幸登上尊位,朝政便會自然而然的被其周圍宵小所把持。皇后雖然所行多不端正,不過仍然知道,尊重和信任才德之士,不敢置社稷於危地。如果宵小執政,那就會無所顧忌,
逐利逞欲,呼朋引類;邪佞之徒,朋比為奸。一旦朝綱不振,政出多門;則覬覦之人,聞風而起,天下之亂,就近在眼前了。” (注:憒憒【kuì kuì】有昏庸、糊塗、煩亂、憂愁的意思。)
聽了這些話,司馬允疑惑地問道:“石侯莫非是想勸我從速起兵?趁子彝叔祖立足未穩,麾禁軍攻入城中,廢棄群小,尊崇陛下,以挽救國家於危亡?”
石崇搖搖頭,苦笑著說:“殿下現在起兵,已經是棋後一著了。趙王剛剛廢黜皇后,正是深得人心之時;大局甫定,逆跡未彰。大王此時興兵,無異於以卵擊石。老夫之意,意在提醒殿下:陛下無子,諸孫尚幼,近支親王當中,唯有殿下賢而得眾心;趙王如果有謀逆之心,必然視殿下為眼中之刺,必欲拔除之而後快,殿下不可不小心。”
司馬允不由得點點頭,沉吟了一下,開口說道:“孤久典禁軍,此輩素服於我。子彝叔祖只要有任何異動,孤便親率此軍,踏平叛逆,以儆效尤。”
石崇沒有搭話,目光看著前方,若有所思。
司馬允看著石崇,不明所以,怔了一會兒,隻好開口問道:“石侯莫非另有高見?”
石崇收回目光,緩緩問道:“以大王之見,如果趙王篤意篡逆,還會讓殿下執掌城外禁軍嗎?”
司馬允一下子給問的愣住了,嘴裡嘟噥著:“這個……這個……”
石崇不失時機地說道:“禁軍乃朝廷之兵, 不是大王的私兵。現在趙王獨執朝政,詔令一出,大王便是洛陽市中一匹夫而已。禁軍中就算都仰慕大王,到時候也不會有幾個人,甘願冒著滅族之禍追隨大王。如此一來,大王空有報國熱情,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國家陷入危亡之中。”
司馬允悚然一驚,急切地問道:“朝野皆稱石侯多智,孤今日才有親身之感。願聞其詳!”
石崇這才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前魏高平陵之變,殿下想必定有耳聞。此次事變,宣皇帝韜光養晦,運籌帷幄,固然是高明之至,人不可及。不過,如果沒有景皇帝私自蓄養三千死士,事變之日,一呼而起,攻佔武庫,控扼要衝,使得禁軍中大將軍曹爽的親信們,沒人敢輕舉妄動;則盡管宣皇帝德高望重,不過想完全掌控局面,也絕非易事,事變的成敗,殊難預料。”
司馬允的眼中,一下子閃出光彩,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沒有說什麽。
石崇仿佛毫無覺察,繼續著自己的思路:“大王坐鎮江淮垂十年,信義著於軍中;振臂一呼,招攬三千死士,易如反掌。所缺的不過錢財而已,老夫經營多年,家饒於財貨;這些財物本來就是因國事而取之,現在用之於國事,正所謂‘得其所哉’,殿下不必推辭。”
司馬允聞言,大喜過望,挺身而起,走到石崇面前,長身一揖,說道:“石侯真乃國家的柱石,不愧名士之稱。”
石崇“嗬嗬”一笑,也起身還以一禮,說道:“殿下自可韜光養晦,老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