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司馬倫執政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複故太子司馬遹的地位和封號。同時派出尚書和鬱帶領原東宮官屬,去許昌迎太子靈柩歸葬洛陽。太子的幾個兒子都得到了封贈,司馬虨追封為南陽王,司馬臧為臨淮王,司馬尚為襄陽王。
幾天之後的四月己亥,尚書劉弘奉詔持節前往金墉城監刑,廢後賈南風被賜死。
五月初,司馬臧被立為皇太孫,住進了東宮。王惠風也恢復了身份,搬入東宮,照顧年幼的司馬臧。司馬遹的靈柩直到六月份,才在大批隨從的護衛下,運回了洛陽,隨即安葬於顯平陵。
司馬倫實在沒有料到,這麽大的事情居然進展得這麽順利,簡直就是兵不血刃。一想到平日裡見到賈南風,便後脖子發涼,現在竟然輕而易舉地把她踹翻在地。而且打眼一看,滿朝文武盡是唯唯諾諾,一副垂首乞憐的模樣,他就不由得胸中生出些倨傲和不屑。仿佛這一切本來早就為自己準備好了,只等個合適的時機,俯拾一草芥罷了。於是,他很快便對這一切繁文縟節,以及相應的人事紛擾失去了耐心,他將這些瑣碎的事務全部,委托給孫秀、張林和兒子司馬虔;自己則專心於挑揀一處大宅子,來替代目前的趙王府。
輔政之後,相府僚屬以及宿衛之人,比之前增加不止十倍,確實也需要一處大宅院。司馬倫看中了以前楊駿住過的太傅府。
誅殺楊駿時,太傅府遭到了嚴重焚毀。之後,這個宅院被賞賜給東安王司馬繇。司馬繇僅僅來得及略加修繕,便又遭到驅逐。這個宅院便歸了賈南風,用於安置賈、郭兩家的親屬,逐漸也得到修複。賈南風被賜死後,這個宅子又空了。
司馬倫隻去看了一下,便一眼看中,不過,孫秀和司馬虔卻以為,這個宅子太不吉利,不如在城裡另選一塊地,重新蓋個新的相府。司馬倫眼睛一翻,不屑地說:“房子有什麽吉利不吉利的!吉士所居就是吉宅,你們不用多說了。”
孫秀和司馬虔見狀,也就只能閉嘴了。
司馬倫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含糊了。到了7月份,家就搬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然後就是大宴僚屬,從早到晚,絡繹不絕,一個個吃喝得興致很高。
意興闌珊之際,孫秀悄然無聲地踅進了司馬虔的房間。司馬虔喝的有點暈暈乎乎,剛剛進了屋,想小憩片刻;突然看見孫秀溜了進來,略略有些意外,不過仍然高興地想打打趣招呼一下。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孫秀已經疾步上前,鄭重一禮,說道:“見過太子殿下!”
司馬虔驚愕得表情都僵住了。少頃,這才尷尬地回應道:“孫令怎麽醉成這樣子了?這話要是給人聽到了,可就麻煩了。”
孫秀上前一步,低聲說道:“世誠公子,難道沒有動過這個念想嗎?”
司馬虔腦袋裡的酒精,被這一句話立馬給吹的無影無蹤了。他一把抓住孫秀的左臂,拉著他一起坐下;然後盯著孫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莫非孫令已有所擘畫?”
孫秀俯身下去,低聲說道:“此事,說它難,它就非常難;說它易,那它就很容易。”
司馬虔問道:“這話怎麽講?”
孫秀笑了笑,解釋道:“這就是個膽子加面子的事兒。就拿本朝的事兒來說吧,高平陵事變之後,宣皇帝已經完全控制朝政了,只是朝中尚有前魏遺老,礙於閑言碎語,隻得北面稱臣而終老。景皇帝輔政之初,即誅除夏侯玄、李豐逆黨,
盡收朝野之望。此時若想取那前魏的天下,也是易如反掌,只是礙於四鎮大將手握重兵,擔心他們興風作浪,所以最終竟病逝於征討淮南的大營中。這個就是膽子太小。文皇帝傾國之力討平淮南諸葛誕叛亂之後,問鼎之勢,婦孺皆知;猶豫之下,差點被高貴鄉公發動宮甲廢黜,若不是賈充、成濟殊死扞衛,則不免有滅族之禍。這個呢,就是太好面子。” (注:扞,音【hàn】,同“捍”;形聲字,表示“手持盾牌”;本義為自衛、保護。)
司馬虔聽得兩眼放光,不過瞬間又黯淡了下去,他低聲說道:“阿父怕是既膽小,又愛面子,這事兒我看難弄。”
孫秀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他繼續自己的思路,說道:“公子無需擔心,大王也是明白人。這權臣無論怎樣位高權重,他終究是個臣子,見了陛下還得跪下磕頭,哪裡能趕上自己做天子暢快?況且權臣輔政,危機四伏,一不小心就有大禍;還不如自己做了天子,到省去了整天的算計,何樂而不為?”
司馬虔聽得頻頻點頭,卻也不插嘴,靜靜的聽著孫秀的計劃。
“大王既然好面子,那這些零碎活兒就由我們來做。廢殺皇后之後,大王的聲望已然如日中天,這個先決條件已經具備。誅除張華和裴頠之後,朝中文臣人人色變,戰戰兢兢,所以也不用擔心會有人站出來說三道四。至於統兵的將領們,經過這次事變,全都換成了大王的親信部屬;大王若能做了天子,他們便又可以加官進爵了,應該是高興都來不及呢。”
司馬虔聽了不由得笑起來,說道:“照你這麽說,我們豈不是無事可做了嗎?”
孫秀輕輕地搖了搖頭,也跟著笑了笑,然後輕松地說道:“事情確實不多,不過還是有一點小麻煩。頭一個就是齊王,齊王雖然跟我們一起舉事,心思卻可能完全不一樣。據我所知,這小子打小就聰穎機敏,有乃父之風,所以盡管不是長子,卻被先帝指定而襲了爵位。平日裡結交朝士,振施貧乏,有仁惠之名。我看他是盯著陛下沒有子嗣,也就順勢打著自己的鬼主意,好在這小子年輕,沒有什麽根基,所以好對付。這另外一個對付起來,就得小心一些了……”
司馬虔也斂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小聲說道:“孫令說的可是淮南王?”
孫秀眉毛一挑,不無得意地說:“淮南王是陛下的親弟弟,一直最有賢王之名。前一陣子,張華在朝上爭執立儲一事時,曾力薦淮南王。此人十七歲就受命出鎮方面,監揚、江二州軍事;而且在淮南,一待就是十年;為人謙和,勇銳果敢,深得將士之心。現在領中護軍,統城外五營禁軍,對陛下又忠心耿耿,的確是我們面前最大的障礙。”
聽到這裡,司馬虔倒是來了精神,他兩眼放光,興致勃勃地說:“孫令所言,透徹之至。我看此事只需稟告阿父,由朝廷下詔,將此二人調往青、幽,監督軍事即可。這樣,不論洛陽有何變故,他們終究也是鞭長莫及。”
孫秀曖昧地笑笑,老謀深算地說:“公子啊,此事還沒有那麽簡單。第一,我們尚在謀劃之初,最好不要驚動大王,以免節外生枝。詔書之事,你我便可料理,無需大王上奏陛下。第二,眼下朝廷風平浪靜,如果忽然有詔旨,將兩位近支親王,如同流放一般地遣往僻遠之郡監軍,稍微有點頭腦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咱們想幹什麽。大王是個好面子的人,這樣一來,豈不有損大王的聲譽?這個事情,我們還得拿捏好分寸,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司馬虔面露欽佩之色,兩人又低頭密商了半天,孫秀這才告辭,悄無聲息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