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終於拖著滿身傷痕的身體回到了小鎮。
自伐神時代過後,大陸人族得以休養生息400載,而林一,就生活在源起大陸一個小鎮之上。
林一打生下來就父母便因為一場變故去了,是一位老嫗將他拉扯到了七歲,自那之後,連老嫗也隨著歲月流逝而去了。
林一將老嫗安葬,安葬的錢還是小鎮的鎮長幫忙募集來的。
靠著自己生活沒有那麽容易,林一能做的就是用小小的身體背著大藥簍進山采藥,想當初那位待林一極好的老嫗,就是靠著年老的身體采藥將他養大。
也正是因為進山采藥,林一不幸的遇到了一隻正在溪澗飲水的野豬,當時那野豬轉過身來盯著他,鼻孔噴吐著熱氣,低頭弓腰就要撞來。
少年心裡驚慌,順著來時的路轉身就跑。
可是少年哪裡跑得過那四條腿的畜生,眼看那畜生的獠牙已經到了身後,也許不需一吸之間就要撞到少年身上,少年當下心裡一橫,順著山路旁的雜草滾了下去,堪堪躲過那勢大力沉的一撞。
山坡陡峭,少年來不及抓住什麽以止住身形,便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所幸的是,成功躲掉了野豬的追擊,也並未有比較尖銳的石頭被少年撞到,可少年還是一路上被枯枝碎石劃傷了身體。
也虧得少年自打五歲就時常跟著那待他極好的老嫗進山,一些山林的常識也是記的住的,識別了方向,拖著滿身劃痕的身體緩緩走出了山林。
出了山林後,走在回到小鎮的泥土路上。
林一眉頭緊皺,卻不是因為那一身劃痕,而是因為在剛剛滾下那陡峭的山坡的時候,藥簍不知遺落在哪了。
當時他隻覺得肩頭一輕,那用乾草編織的背帶就斷了去,而藥簍也順著山坡不知滾到哪了。
他當時試圖再順著山坡底下找找,可是周圍光線漸漸暗下去的山林讓他打消了想法,夜晚在山林裡露宿很是危險。
這是小鎮祖輩的經驗。
也許少年的生活就沒有容易二字,這回連賴以生存的藥簍都離他而去了。
——
小鎮外有一條蜿蜒的小河,鎮裡人都叫那河“爍金”,因為每逢月圓,當月光落在那河面的時候,就會散發淡淡的金光。
林一從極遠處慢慢挪了過來,盤腿坐在河邊,從那已經破爛不堪的布衣口袋中,攥出一把嫩綠的藥草。
這是剛剛他下定決心滾下山坡的時候反手從上下顛簸的藥簍裡抓出來的。
所幸這次采的草藥都是些治療皮外傷的,林一倒也不用為了治療身體而犯愁了。
藥草是山林中常見的一種,鎮上人都叫這草藥“柳葉眉”,因為藥草身體微微彎曲,沒有多余的分支,整體就像夏天風吹過柳樹,飄蕩著的柳葉一般。
藥草很常用,林一這段時間也采了不少,當下就將草藥放在石頭上,從河邊撿起另一塊稍小的石頭,慢慢研磨出汁,脫了身上的布衣,站在河邊潛水處清洗了一番傷口,將“柳葉眉”均勻的塗抹在了能看到的傷口上。
至於背後是否還有沒抹到的傷口,林一管不了那麽多了。
反正自己命硬,不被感染的話哪怕流個幾滴血也不會有什麽大礙。
小鎮是方圓十幾裡唯一的人類聚集地,由於很少有外人過來,鎮民多半都會有一些年輕漢子,呼朋喚友的拉著馬車去十幾裡外的城裡采購一些日常用品,所以今兒個逢了外出采購的日子,
鎮上倒是沒剩下多少年輕人了。 林一一路走回自己的草屋,轉身關了那吱呀作響的木門,便進了房間。
不大的草屋內,東西並不多,一大一小兩個木床擺在左右兩邊,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一木桌,上面擺放著一個牌位,上書正是那不久前去世的老嫗。
“槐陽鎮余婆靈位。”
老嫗林一並不知道真名,她也一直沒有同林一說過,只是小鎮上的人都叫她余婆,林一便一直叫著余奶奶。
余奶奶走了後,林一也並未覺得太過傷感,只是不舍更多,也許這個小鎮上,老人不經歷病痛而去,便是天大的福分。
將身上破爛不堪的布衣換下,林一換了另一身素白的布衣,這是去年年關余奶奶給他買來的,平時外出舍不得穿,所以保存的還算嶄新。
春天穿著還寬大的布衣,在這個入秋時分竟然已經合身。
今天采到的草藥全隨著藥簍丟了,林一便也不需要去藥鋪換成銅錢了。
天色漸晚,林一從門外茅草屋簷下取下一串魚乾,煮了一小鍋稀飯,便就著魚乾解決了晚飯。
吃完飯後,林一便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這個習慣是和余奶奶養成的,往常余奶奶吃完飯後,總會走上幾圈,聽她說是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林一便也時常撒歡似的繞著她來回蹦跳,老嫗也會笑眯著眼按住他的頭頂,與他說,
“小心些,小心些,地面不平別摔到你咯”
如今卻是見不到那神色和藹的余奶奶了。
想到這些,林一也就沒興趣繼續在院子裡老神在在似的邁步了。
幾步竄進了屋裡,床頭的木桌上的蠟燭也不點了,掀起那余婆為他特意去布匹市場縫製的棉被,睜著眼睛平躺在那,盯著房梁入神。
還會有多久這樣的日子?
我會一直這樣每天日複一日的生活下去嗎?
我難道一生都是這般,躲在這小草屋裡,安安靜靜的度過余生嗎?
……
小小少年的心裡想了很多很多,最後,腦海裡浮現了一位神色慈祥的老嫗,他嘴角微微一笑。
余奶奶,我想我不會一直就這樣下去的!
夜色悄然間來臨,清冷的半弦月掛在天空,將銀白的光輝撒向大地,萬物寂寥,唯獨少年心頭有一個小小的念頭生根發芽。
小小少年,小小念頭。
如同春日裡抽芽的小草,剛剛冒出大地,便一點點的向著天空仰頭。
秋日的夜晚是寧靜的,只有些不知名的昆蟲在屋外,在牆角低聲的輕鳴,好似為這個孤獨的布衣少年唱著一首輕快的搖籃曲。
在那陣陣蟲鳴聲中,在那皎潔月色下,草屋裡的少年沉沉睡去。
……
第二日天還蒙蒙亮,林一便早早地醒了,也不知是昨日睡得是不是太沉,一開門便發現門外不大的院子裡落滿了秋雨。
卻是一場綿綿細雨下了一晚,將牆頭下的幾株野草打的嫩綠。
坐在房屋門口,林一從左邊一處堆滿各種瑣碎物件的地方挑揀了一些竹條,坐在門檻上開始編制起竹簍。
余奶奶當初做的大藥簍丟在了山林,他便打算做一個小竹簍,用來暫替丟失的大藥簍。
“小林一!”
一聲呼喝打斷了正沉浸在編竹簍中的林一。
此時竹簍已經編出來一個底子了。
林一抬起頭,看著不高的院牆外面,正有一個中年婦人看著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王嬸嬸?有什麽事嗎?”
林一放下竹簍,起身打開了院門,抬頭看著這個面容有些蒼老的婦人。
婦人盡量收斂了不自然的神色,低頭看著林一,輕聲說道,“小林一呀,來,這些乾糧你拿著。”
“王嬸嬸?這是怎麽了?”林一並未接過乾糧。
余奶奶說過,自己還沒到餓的要死,馬上活不下去的時候,就不要隨隨便便接受別人的施舍,哪怕那個人對於你再過要好,能不要便不要。
林一一直記著這句話。
“小林一呀,拿著吧,嬸嬸我怕以後再見你便難了。”婦人神色有些許落寞,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黑瘦的少年,心裡也有些微微心疼。
多小的娃娃啊,自己家那個這麽小的時候連一個人在家都不敢,這孩子……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默然著搖了搖頭。
“小林一,你且記住了,一會不論如何,你少說話,記住了沒?”婦人微皺眉頭,按著少年肩頭,彎著腰看著少年的眼睛說道。
林一不懂王嬸嬸是什麽意思,好像一會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不明就裡的他還是點了點頭。
小鎮民風淳樸,真要有人不喜歡你,也不會藏著掖著,見到你了正眼都不會瞧一眼,但是真是關心你的,卻也是真的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小林一呀,你快回屋裡待著,記住,一會不管外面有什麽聲音,不論是誰,你都別出聲,別回話,哪怕一會我再回來叫你,你也不許出聲,你要記住。”婦人松了口氣,邊念叨著這些,邊將林一身子輕輕調轉過去,示意他回院子裡將門帶上。
林一很想開口問一下平日裡總不見愁顏的王嬸嬸今日為何這般看似擔憂,好像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只是與那王嬸嬸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他總覺得,好似今天不行這個禮,以後就要沒機會了。
畢竟在余奶奶去世的這些時日裡,王嬸嬸總會過來貼補他一些日常家用的物品,盡管他都不曾收下,卻也是對於這個十分關心自己的中年婦人打心裡感激。
“你這孩子,快進屋去吧。”
中年婦人看著林一,輕聲道。
行了禮,林一看著王嬸嬸轉身離開,便關了門,將還沒編織出型的竹簍拿進屋內,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關了門,那本來應該離去的婦人,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這草屋門外。
卻是少了那中年婦人的老態,整個人眼色精湛,身形也不似剛剛那般略有佝僂,而是身形挺拔的好似少女,連剛剛滿是皺紋的臉上,都變得光滑無比。
之前那中年蒼老的女子變成依舊好似芳華之年的年輕女子,伸出手掌,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不知何時出現在其手心,只見她輕斥一聲,那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便化作幾道流光,分別散布在草屋八個方位。
“你確定這樣值得嗎?”
一個佝僂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女子身後。
“老頭,槐陽鎮你比我知道的多。”
女子聲音少了幾分之前的婦人口吻,聲音有些清冷。
佝僂老人頓了頓,到底是沒說什麽。
“鎮上的大部分孩童少年都被送出了槐陽鎮地界,獨獨留下這孩子,你們良心真的過得去?”
女子卻沒管那老人不再言語,聲音依舊清冷,只是又多了幾分怒意。
“這孩子,出生那天便注定走不出這槐陽鎮地界了。 ”老人歎息。
“你們不管,我管!真當我王希這麽多年在你們槐陽鎮真的萬事不在意?”
女子回頭歲死的盯著那佝僂老人。
“不必這般,過了今日,你我都逃不脫。”老人並未在意女子那有些失禮的舉動。
“呵,”女子輕笑,轉過頭去,“這孩子的父母欠你們的,他可不欠!”
看著那面前孤零零的草屋,正如屋內那孤零零的少年一般,女子繼續說“反而你們都欠他的。”
佝僂老人眸光低垂下去,“我會叫他們每人留下一到本源源氣,補償這孩子。”
女子點了點頭,並未說話。
老人猛的抬頭,低喝“還不速速聽命!”
霎時間,小鎮自四面八方,極遠極近,每家每戶或高或低的院牆裡,都有一道耀眼靈光乍現,紛紛沒入那草屋門前的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上。
“走了”
女子似是見老人利落,便告辭一聲去了。
“年有今朝,歲有今日,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啊!”
老人似是悲歎,又好似感慨,深深地看了一眼草屋內的少年。
院牆不過半人高,茅屋房門也未關,可那正靜靜編織竹簍的少年,竟是從頭到尾都未聽得老人與女子的言語,就是那小鎮百戶人家飛射來的靈光,都未曾發現。
“林一林一,好名字,希望你日後真能守住這個一吧!”
老人重重的歎了一聲,身形挪步間便好似被秋風吹散。
卻是早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