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起大陸是神谷界凡人居住最多的地方,不同其他幾個大陸,那裡多是凡人眼中滿天飛的神仙中人。
那從林一草屋前離去的老人,如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離小鎮不遠的山峰峰頂。
老人是槐陽鎮的鎮長,至少對外如此。
“時機差不多了。”
老人低語一聲。
卻見下一刻,老人大袖一擺,一股看不真切的氣流瞬間拂過天穹,那白雲好似被雙手推開的白雪,瞬間裸露出萬裡晴空。
之後老人手掐印決,一手朝前,一手捏印指地,口中念念有詞。
只見那天穹好似突然破碎的瓷器,一道道裂痕密布彌漫開來。
而老人下方的山峰,則一點點的開始變低變平,好像被一雙大手慢慢地按了下去。
而不遠處的小鎮,有一道道人影或禦風、或踩雲、或是直接在房屋間輾轉跳躍而來。
老人忽的雙手攏袖,微微抬頭望天,
“起劍!”
第一聲落下。
霎時間,在那小鎮奔來的眾人身後,一道道通天徹底的光線彌漫開來。
正是一把把形態不一的長劍,轉瞬之間被小鎮眾人握於手中。
“開鋒!”
又一聲落下,眾人齊齊以劍抹掌,鮮血順著紋路染紅劍身。
“問天!”
最後一聲落下,原是站在峰頂的佝僂老人已經出現在那早已無一片白雲的天穹之上。
老人手中緊握一把平凡至極的鐵劍,但那鐵劍所彌漫激蕩開來的劍氣卻是極不平凡。
下方,或中年、或老年的小鎮中人,原本佝僂的身軀早已挺拔如松,蒼老的容顏如同被抹平的白紙,好似一瞬間眾人返老還童一般。
而眾人手中的一把把長短不一的戰劍,早已噴薄出彌天劍意。
那立於天穹上的佝僂老人,也早已不知何時恢復成中年漢子模樣。
雙目如鷹,黑發張揚,手持一把鐵劍傲立於空。
“豪傑許令!諸神!”
漢子微微張口,聲音如滾雷般激蕩長空。
“許家家將,隨祖師諸神!”
下方一道道人影閃爍,下一刻便已經整齊立於漢子身後,殺伐之氣彌漫而來。
“劍仙王希,助豪傑諸殘神。”不知何時,一位青年女子出現在漢子身旁。
與此同時,原本碧藍的天穹好似瓷器炸裂,大地升騰,一瞬間天地顛倒了過來,小鎮房屋早已坍塌殆盡,只有那少年的小草屋孤零零的立在原處。
一點金氣從顛倒過來的天地間蕩漾開來,一息之間,半方天地都仿若被浸染成金色,而另一半天地,則衝蕩著眾人激蕩開來的透明劍氣。
好一個分庭抗禮。
“許家老狗!鎮我原神四百多載!該死!”
威嚴如天的聲音早已充斥天地,同時也激起了一層流光溢彩的結界,就是這結界,鎮壓了那殘存下來的古神原神四百多年,同時也隔絕開了小鎮與外面的天地。
那聲音響起的同時,一雙通天大手已從上空的大地蓋壓而下,向著下方天空之中的眾人狠狠拍來。
“古神帝陌!”
漢子冷喝一聲,一劍斬出。
只見一道迅猛至極的劍光一閃而過,迎上那蓋壓而下的金色手掌。
“殺!”
沒有多余的話語,許家眾家將與女子劍仙王希一同祭劍前行,以女子劍仙為首,下一瞬間眾人齊齊化作一道道劍光劃過天地,
留下激蕩的劍氣,繞過那下壓的手掌,齊齊向上方的大地中央而去。 “滋!”
鐵劍將手掌從中一分為二,劍光余勢不減,緊隨那眾人化作的劍光而去。
往事一幕幕閃過許令腦海。
四百年前眾人追擊古神帝陌本源原神,一路從最西的古神老巢神瞻大陸追到最東的源起人族大陸,終於在那古神即將踏足源起之時將其攔截在外海。
許令心知絕不能讓那帝陌踏足源起,否則大陸上的有靈眾生絕對會在他踏足的一刻紛紛化為養料,這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會白白犧牲,毫無意義。
當下許令連同許家眾人便抱了必死之意,隻為斬了這尊古神!
卻不料古神在最後關頭竟然瘋了一般催動體內神源,竟是要硬生生自毀原神,也要炸毀那一切人族起源的源起大陸。
許令自不會如他所願,不說那也是他的家鄉所在,便是僅僅被人們冠為人間僅有的幾大豪傑的名號,他許令,也不會允許這最難纏的帝陌染指一絲一毫的源起。
所以在那古神要自毀原神的同時,老人聯手兩位最得意的弟子同許家眾多家將,以三人本源為媒介,眾將本源為牽引,倒轉天地,封割一片獨立空間,將古神鎮壓在源起邊緣的一處荒蕪地帶。
過了四百年,四百年……
許令那以強行攝回本源恢復容顏與實力漢子,英氣逼人的臉上浮現一抹愧疚。
終究還是我欠他們的!
目色一凝,殺意更厚!
連通眾人劍意刺向那都快失去人形的古神原神。
等了四百年,就為今日一劍赦神!
古神原神那如滿月的眼睛金色光華大綻,一條如同絲帶的河流,或是說,一條如同河流的絲帶,流動著金色光輝擰轉著砸向劍光。
四百年,古神原神早不如當年那般強力,只能逼得眾人最後只能將他封印。
只見那絲帶河流僅僅是隻阻擋了鋪天劍意一刹那,便崩碎為點點金光,好似在天地間下了一場金色大雨。
“斬!”
傾盡本源的一劍,眾人帶著無匹殺力斬向早已虛弱不堪的古神原神。
一劍之後,一劍一劍緊隨其後,原本恢復本源而返回巔峰的眾人,在手中戰劍斬在古神原神身上的同時,神色迅速枯槁下去。
王希擰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許令,用最後的力氣說道,“老頭,這回便誰也不欠誰了!”
許令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送出去的孩子各帶一縷古神被剝離的神源,估計不會活的太差,再不濟,僅僅是活著還是沒問題的。”王希罕見的對那本不願多說什麽的老頭多說了一句。
老人點了點頭,劍下古神原神早已崩滅,哪怕是曾經無敵於神谷的古神,也阻擋不了一位豪俠、一位大劍仙,和一眾戰道武者四百年的抽絲剝繭。
而同時付出的,也是一位原本長生久視的劍仙,一位殺力無雙的豪俠,和一眾戰道武者的本源以及生命。
女子回頭看了眼那立於天地大變而未曾損毀分毫的草屋,咧了咧嘴角,權當是笑了。
“至少這孩子也活了下來……”
眸中光彩流散,原本清澈的眸子漸漸渾濁,用盡最後的力氣看了一眼看不到邊界的大陸,緩緩閉上了眼眸。
也許,世道就會這樣一直好下去吧。
那四百年前殺力無匹的女子劍仙,強行破開結界而來,一劍斬退意欲破封的古神原神的女子劍仙,如今終歸是收斂絕世風華。
塵歸塵,土歸土。
許令看向那因本源盡失後,化作流光消散的女子劍仙,輕歎一口氣。
為了一個不算承諾的承諾,真的值得嗎?
也許值得吧,畢竟她曾經最愛的便是那個人。
身後的許家眾將早已化為一捧捧流沙被風吹向天地盡頭處,手中所持鐵劍也紛紛崩碎成渣滓。
一時間,好似整片天地只剩下了老者一人。
他眸光望向那草屋,原本編織竹簍的少年早已經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向門外,好似察覺到了什麽,或者說是在那劍意與爍金河所化的絲帶碰撞之時,激起了時光中的種種不可理喻的聲音,被那少年聽到。
“最後再給你一份造化。”
老者欣慰一笑,他最喜愛的兩位弟子的孩子,他還是不忍心就那麽一走了之。
權當是最後彌補虧欠這孩子的吧,雖然他覺得遠遠不夠。
瘦如枯骨的手掌伸出,向著虛空一握,一隻碧綠葫蘆出現在老人手中。
他輕輕摩挲,好似回憶起了什麽,隨後展顏一笑,好似終於解脫。
四百年日日夜夜背負愧疚,哪有那麽容易想得開。
手掌向前一推,碧綠葫蘆劃過一道流光落在了少年的草屋門口,隨後手掌一收,少年草屋外包裹的一層透明結界悄無聲息的消散。
老人最後看了一眼西方,身形緩緩消散在天地之間。
最後回蕩在老者耳邊的,是那幾百年前,最得意的大弟子,手舉杯酒,笑著對他說道,
“豪傑人易老,手中劍未老。
劍仙手中劍,隻向高處出。”
……
林一感覺心神不寧,就在剛剛他和王嬸嬸說完話回到屋裡開始編織竹簍的時候,心裡總感覺空落落的。
就好像……就好像前些日子余奶奶溘然而逝的時候……
而後那一陣無法言說的聲音透過大門傳到他耳中的時候,他確信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但是之前王嬸嬸說過,無論聽見什麽,都不許踏出大門。
哪怕他剛剛好似聽到了余奶奶的聲音,哪怕他剛剛聽見了兩道好似很熟悉,又好似半分不熟悉的聲音,他都緊握雙拳,一動不動。
哪怕他真的想衝出大門,希望一開門便見到余奶奶笑眯眯的告訴他,她沒死,是逗他玩呢。
哪怕他很想看見出生後只有模糊記憶的父母,站在門外看見他打開門來,輕輕撫摸他的臉頰,笑著對他說他們回來了。
他都忍住了。
林一知道,余奶奶不會回來了,那貌似半點不稱職的父母也不會回來了。
那之前的王嬸嬸呢?
她之前明明是知道些什麽,她……
林一心頭一緊,扔下竹簍,飛一般的衝出屋門,奔向大門之外。
打開大門,林一看著眼前的景象呆住了。
草屋前不知何時空無一物,往日裡熟悉的建築通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處坑窪不平的大坑,仿佛有什麽將他們直接從天地間抹去了一般。
哪還有一絲人影,別說人了,之前采藥的大山都不知去了哪裡。
除了少年身後的茅草屋,還有面前的一隻碧綠的葫蘆,少年幾乎看不到其他東西的存在了。
滿目瘡痍。
仿佛他們根本沒存在過。
就在這時,幾道流光從茅屋四面八方升起, 齊齊射向少年。
少年哪裡見過這般超脫認知的事情,只是呆呆的看著那八道凝練的光芒沒入腦海,然後眼前一黑,差點向身後那不遜色之前滾下的山坡高度般的大坑倒下去。
咬著舌尖喚回一些意識,少年伸手抄起地上的碧綠葫蘆,快步走近了草屋內,然後一頭倒在了床上,不省人事。
少年仿佛看見了什麽,漆黑一片的空間裡,幾道華彩流轉的流光上下翻騰,由一條條不規則的線型流光,漸漸編織起好似竹簍一般凝練成一團線狀的炫目光球。
然後那光球一點點擴散,一點點照亮漆黑一片的空間,猛然間大亮。
之後,林一便徹底的昏睡過去。
夢裡,他好像見到了衣著不凡的神仙中人持劍而立。
似是看見他了,那神仙般的男子對他報以微笑,然後一劍刺來。
又好像見到了一位渾身飽含壓迫之力的女子,同樣如男子那般對他笑了笑,然後又一拳砸了過來。
林一夢裡苦笑,連夢裡都要受罪,命還真是不好。
之後那一拳一劍臨身,好似打到了,又好似沒打到。
反正少年記不清了,他只知道後來便再沒做夢,而是美美的睡了過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之中,一把小巧靈動的飛劍,滴溜溜的在他額頭處快速轉動著。
而後光華一閃,那靈巧飛劍便倏忽間沒入少年身旁從手中掉落在床上的碧綠葫蘆裡。
平凡的布衣少年,此刻好似開始變得不再平凡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