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屋中的少年還在昏睡,天色卻在悄然變換間黑了又白,已然是第二日清晨。
荒蕪的昔日小鎮所在之地,光溜溜的只剩下了這座小屋,屋後幾百米外是碧藍如洗的大海,此時正激蕩著一朵朵浪花。
自遙遠的海平面之上,一抹流光飛速穿行其上,再仔細一看,卻是一位風姿卓絕的俊逸青衫年輕人。
只見那青年身著一襲青衫,手持一把樸素長劍,腳下一把無柄銀白飛劍,此時正載著那青年人穿行過無邊海面。
那青年束發於肩頭,一縷縷發絲被風吹的向後飛揚,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好似自然而然散發而出,雙目璀璨,好似兩顆琉璃色的寶石,深邃而明亮,一雙飛揚劍眉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向著雙鬢直刺而去。
若有女子見了,定要呼喝一聲好一位俊俏的男子。
青衫男子年禦劍而行,倏忽之間便從海平線上禦劍劃過一抹流光來到了海岸邊,禦劍速度卻是突然間慢了下來。
“嘖,好生奇怪,我記得上次來這邊也沒這麽個茅草屋啊。”
青衫年輕人禦劍懸停,疑惑的看著下方那孤零零的草屋。
而且好似上次也沒這麽一大片突出來的地方,碎石也未免多了些。
青年可以肯定,每次都是這條路線,但確實不曾見過這麽一處地方。
“奇了怪哉!”
單手掐訣,飛劍直指下方大地,幾吸間便一個急停貼近了地面。
青衫年輕人下了飛劍,那飛劍轉瞬間便芥子化須彌,化為一柄袖珍飛劍沒入年輕人腰間銀白色的葫蘆裡。
男子整理了一下儀容,感覺沒什麽紕漏,便邁步走向那不大的茅草院子。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青衫年輕人喊了兩聲,見無人回復,又喊到,“那我進來了啊!”
抬起雙手,輕輕打開木門,男子躡手躡腳的向裡面探頭望去。
一瞬間風流之氣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有些猥瑣了起來。
嘿!這裡面會不會有位仙女兒姐姐。
男子心裡這般美滋滋的想到。
可惜注定要讓他失望了,仙女兒姐姐沒看見,倒是看見了一個黑瘦的布衣少年緊閉雙目躺在那屋中的木板床上。
頓時大失所望。
剛要轉身悄悄離去,卻聽見那少年呢喃出聲,忽的一下子坐起,大口喘著粗氣。
這一番舉動頓時嚇了那屋外青衫年輕人一大跳,神色故作慌張,連忙手忙腳亂的假裝整理儀容。
“你是誰?”
只見那木板床上的少年平複了一番心情,也發現了站在屋外東瞅瞅西望望的男子,下了木板床,開口對那青衫男子問道。
“咳,咳。”那男子咳嗽兩聲,邁步走向少年,“我是劍客,劍術好高好高的劍客。”
布衣少年沒有說話,只是眼神中分明有一抹疑惑和不解。
劍客是啥子東西?林一左想右想也沒想起自己聽過這個詞匯。
不過聽起來好像蠻厲害的。
青衫男子也注意到了那少年眼中的疑惑,頓時隻覺得有些許尷尬,“就是大俠,知道吧?那種劫富濟貧的大俠!”
少年疑惑更重。
青衫男子敗下陣來,我滴個乖乖,這都伐神時代過去四百多年了,這麽耳熟能詳的詞匯都不知道,這小子怕不是個傻子吧?
“我問的是……你叫什麽?”林一也看出了那男子眼中的無奈,所以開口緩解男子的尷尬神色。
“哦,我啊,我叫……劉子舟。”男子思索了一下,反正這個家夥連劍客大俠都沒聽過,還能聽過我劉子舟?
果然少年沒讓他失望,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我叫林一,雙木林,一二的一。”
……
然後無話可說的兩人沉默了下去。
最後還是那青衫年輕人忍不住開口,“你怎麽住在這?”
林一摸了摸頭,“我也不知,我起先是在我們小鎮上的,早上起來織個竹簍就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了。”林一自然沒提自己先前聽到的奇怪聲音,以及王嬸嬸與自己說的那些話語。
一是說了對方也不一定知道是什麽,二則是余奶奶曾經說過,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自己突然出現在這裡,姑且也算是出門在外了吧?
少年心裡胡思亂想到。
“嘖,這麽說你連這裡是哪都不知道?”年輕人有些不敢置信。
然後在他的注視下,那少年輕輕點頭,
“不知道。”
好嘛,這還真是個傻子。
青衫年輕人轉身便走,心裡想著今個出門沒看黃歷,淨碰些古怪事情。
“等等……麻煩你可不可以等一下……”
身後少年的輕呼傳來。
男子歪斜過頭,看著少年,意思是讓少年有話就說,別耽誤了自己趕路。
“如果你知道這裡是哪,能不能帶我出去?這裡我想出去,但是連往哪邊去走都不清楚,”說著頓了頓,怕是會讓那看起來就不像凡間人的男子為難,接著補充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樂意,我也不強求,既然你能出現在這裡,我想距離有人煙的地方也不算遠吧?我自己走走也能出去的。”
年輕人忽然嗤笑一聲。
這個家夥,怕是不知道這裡離著最近的人類聚集的城市有多遠吧?
自己一個人全力禦劍而行,也要足足半柱香的時間才能到,他一個凡人小子怕是要走個三年五年的。
且不說那路途有多遙遠,就是半路上那山澤野林的,毒障橫行,更有那魑魅精怪攔路,一個凡人小子進去不是說沒就沒?
林一見那男子撇著頭,以為他不樂意,“那沒事的,你別為難,我自己找找就可以了。”
這個家夥,真是傻得……有點可愛?
“哈哈,我可沒說不同意,況且這也不算什麽請求嘛,行走江湖,要互相幫助嘛!”男子轉身走向少年,大大咧咧道。
“奧……哦。”
少年似懂非懂,但還是假裝懂了,他總覺得男子看著自己好像看著傻瓜一樣,但是對於男子口中的江湖真是一點不懂。
男子走到少年身前,示意少年抓著自己的衣角。
少年點了點頭,伸手抓住男子青衫,似乎是怕抓髒了,僅僅捏住了一小片摸起來絲滑如玉的青衫。
“哈哈。”
青衫年輕人郎笑一聲,被少年小小的舉動逗笑了,而後單手掐訣,一抹雪白流光從腰間的銀白葫蘆裡躥出,轉瞬間帶著二人掠向高空。
少年目瞪口呆。
而後緩過神來,大聲喊到,“等等!等等!”
飛劍倏忽懸停。
青衫男子疑惑的轉頭看向少年。
少年有些窘迫,指著都快看不見的草屋說道,“那個……我有些東西忘了拿,你這個太快了……”
男子不知說什麽好,劍尖調轉,下一刻就已經回到了茅草屋門前。
少年雙腿有些發軟的跳下飛劍,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惹得身後的青衫男子忍不住失笑。
這膽兒,也太小了些吧?
少年哪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知道自己第一次飛的那麽高,往常只見過鳥雀才會在天幕極遠處飛過,自己哪裡經歷過這等陣仗,剛剛要不是死死忍著,他都怕大聲慘叫出來,就這樣還能僅僅是腿軟的下了飛劍,都是他往常想都不敢想的大膽子了。
……
少年走進茅草屋,屋裡沒什麽重要物件。
兩張一大一小的木板床,一個被用來放置油燈和牌位的木桌,一床棉被,還有一隻碧綠葫蘆。
少年先是拜了拜靈位,心裡念叨著以後有機會回來的話一定會帶幾柱上好的香來,要余奶奶別怪自己不孝順,實在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得他連余奶奶的墳頭都找不到了,不然一定會燒不少紙錢,這樣就不怕在那邊沒得錢花了。
少年心情低落。
扣拜了靈位,少年轉身整理好被褥,然後拿起那碧綠的葫蘆,學著那門外男子的樣子掛在腰間,四周環顧看了看,實在是沒啥東西能收拾了。
出了門外,轉身將屋門關緊,將屋簷下晾曬的魚乾取了下來,拎在手中,然後轉頭看向那神仙般的男子。
卻見他正盯著自己的腰間葫蘆。
“好家夥,你小子運道不淺!”男子不著調的感慨一句。
一個啥都不明白的黑瘦少年,居然有一隻極品養劍葫蘆,這也忒說不過去了。
這要讓那些傲氣凌人的劍仙看見,不得活活氣死?自己苦苦追求的頂尖養劍葫,卻被一個連修氣武體流派的少年別在腰間,那不是得氣的七竅流血才罷休?
不過男子對於這養劍葫也並未有什麽殺人奪寶的念頭,也沒有什麽哄騙那少年將葫蘆送給自己的想法,畢竟自己腰間的這隻,已經是天下一等一的品階了,他低下頭,鄭重其事的對他說道,
“林一,這隻葫蘆,你帶出去怕是會有麻煩!”
少年懵懂。
男子捂著額頭,暗歎自己怎麽遇到這麽個奇葩,“我幫你施展些小手段,免得以後我走了,被人把你盯上了。”
說完也不向少年解釋什麽,畢竟解釋多了也聽不懂,越解釋越亂,不如痛快些直接做事。
少年看著眼前的男子先是憑空劃寫些什麽,指尖一抹靈光乍現,然後並攏著雙指點在自己的葫蘆上。
只見那原本翠綠光暈流轉的養劍葫蘆,綠色光華在這一指下收斂不見,化作了一個平平常常的酒葫蘆。
“一點障眼法,也足夠你在這源起行走不被有心人盯上了。”名叫劉子舟的男子對著林一說著,然後得意洋洋,“我可真是善良極了,若是被那婆娘看見我又多做了一件善事,估計又得崇拜的我五體投地吧!”
然後收斂了得意神色,示意少年走上飛劍。
少年有些躊躇,“能不能慢點?就一點點就好,我不是怕,我就是想看看沿途都有哪些風景。”
聲音到最後微不可聞。
“放心吧,不會太快的,上來吧。”男子憋著笑。
膽兒還是小啊。
林一點了點頭,走上飛劍,一手捏著男子衣角,一手拎著幾條曬好的魚乾。
“走你。”
男子呼喝一聲,劍光直去長空。
男子心中最逍遙之事,便是那明朗月夜飲美酒、酣暢酒醉禦飛劍,其中當然不包括被一個潑辣婆娘敲腦門。
飛劍哪怕比之前稍慢,卻也一樣如一道雷光略過天地,林一緊抿嘴唇,臉色發白,不過腿卻是不軟了,現在居然還能分心向下方低頭看看。
之間那原本的草屋早已不見了蹤影,而破敗的山地卻不見減少,就好似茅屋前的景色一般。
顯然男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眉頭微皺,想著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處幾百年不得見的地方,一處破敗的茅屋, 一個黑瘦的少年,到底是怎麽出現的?
思量間,那破敗景象好似快到了盡頭,前方已然可以看見碧綠的山林,高聳的群山。
青衫男子劉子舟看去,卻發現那碧綠之處才是當初應該靠海的地方。
再低頭看去,一道極其深的半圓溝壑,隔開了那碧綠與岩黃,好似被什麽生生斬出來的。
下一刻,飛劍略過岩黃地界,進入了碧綠的山林上空。
而就在此時,那本來臉色有些蒼白的少年,突然面色扭曲,手腳一軟,猛的栽下了飛劍,向下方的山林墜去。
劉子舟一驚,在他的眼中,那本是少年的人,身軀骨骼爆響聲不斷,好像有人在擰轉那少年身軀,而少年的身軀也隨著骨骼劈啪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
竟然要直接從少年時期邁入成年!
男子禦劍而下,將正經歷慘烈變化的林一攏入懷中,找了一處裸露地岩的高地便禦劍直去。
見鬼!他到底是什麽人!
劉子舟將林一放在一塊被他以飛劍斬齊的岩石上,緊緊的看著正在蛻變的少年。
封印?誰用了不知名的封印之法抑製了這家夥的生長?
為了什麽?
沒人能回答他,哪怕他對事對物都悟性極高,也不可能對不明就裡的事情一眼就通透明了。
只能運轉一類養身續命之法,以求能保住這好似命不大好的家夥。
先盡力保他活下來,遇見我劉子舟,你命不該絕!
禦劍自海而來的青衫男子心裡默默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