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大陸間常年保持著貿易往來,信息流通也是如此。
許多西方修煉者都知道,東方大陸上有聖宗主宰一切,另有元嬰聖君、金丹真君,如分封般層層掌控世間。
同樣的,西方大陸的世界形勢也在東方有所流傳。西部有光明之神,東部有雷霆之主,北邊則是靜謐之神,三神教會各自統禦一片遼闊疆域。神靈之下有神使,構成教廷的中堅力量。而在神使之下,就是傳奇。
幾乎所有東方修士都知道,欲凝金丹,必須渡過雷劫,令神魂化虛為實。許多先天巔峰準備未足時,往往主動壓製修為,以避免引動劫數。
大多數先天修士不知道的是,他們眼中九死一生的劫數,在西方傳奇看來,卻是天道給予的無上恩賜——
因為除此之外,找不到第二條凝丹的方法。
西方與東方,看似只是在狹海兩側遙遙相望,實際上卻猶如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天道並不會干涉西方大陸,在這裡,無人可借雷劫凝丹。
不僅如此,即使西方傳奇來到東方,即使修為達到進無可進的巔峰,也無法引來雷劫。在天道的感知裡,這些西方來客,並不算是它的子民。
歷史上也曾有過西方人幼年來到東方大陸,憑借超絕天賦一路進階金丹的事例。他們得到了天道的認可。這樣的金丹往往選擇留在東方,偶爾有個別人西行返鄉,也很快就被神使圍剿斬殺。
故而……西方無金丹。
嚴格來說,神使是和金丹同層次的存在。然而成為神使的同時,也意味著將全副身心獻給神靈,永遠也不可能背叛,也同樣沒有了晉升的空間。
而且,想要成為神使,也必須在晉升大魔法師、大騎士之前,就開始修習教會的修煉法,體悟神靈的榮光。一旦錯過,就如道基不可改換一樣,無法補救。
古往今來,無數驚才絕豔的傳奇魔法師、傳奇騎士嘗試走出自己的道路,卻無一例外地失敗了。縱然不考慮教會的壓製與監視,單單只是將神魂凝為金丹的過程,就難倒了站在門檻前的所有人。
於是在幾乎所有西方修煉者眼裡,傳奇就是他們的最高追求。至於更遠的路,看不到,便不敢走。
“……大多數傳奇魔法師們平時最常做的事,就是鑽研魔法。”萊德說,“相較於東方,我們這裡的魔法體系遠遠複雜得多。有些傳奇專精陣法,有些傳奇偏愛戰鬥魔法,當然也有些傳奇魔法師喜歡精細的小玩意,就像這個燒水台。”
回想起出發前翻閱的西方大陸情況概覽,葉漓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因為他們一開始就沒指望更高的境界,所以就更安穩,更有時間研究符陣了……唔,可是為什麽西方人無法引動雷劫呢?這片大陸又為什麽不受天道統轄呢?”
萊德隻想苦笑,說聲“曾有無數人思考過這個問題”。可他忽然注意到,葉漓發問的同時,臉頰微微偏轉,視線竟然落在了林河身上。就好像……在等待對方給出答案!
區區築基,怎麽可能答得出來?
萊德正想著,卻看到對面的青年抬起頭來,忽地把書合上,無所謂地笑了笑道:
“你想知道答案?我也想啊。目前有一些猜想,要確定是哪種情況,還有待進一步的調查——另外,萊德會長,你這本書裡的內容太淺顯了。即使在東方,只要有心收集,也都找得到。”
萊德愣了一下道:“這個……可能確實如此,
不過已經夠了吧?全大陸的地圖、國家、信仰范圍,以及相應的歷史、重要城市介紹,還有危險地區的標注和注意事項。你們只是來遊歷一番的話,這些完全夠用了!” “……算了,反正就沒指望能在這裡得到什麽驚喜。”林河隨手把厚書拋在桌上。
萊德問:“那麽請問林先生……想要得到的是怎樣的情報呢?”
林河聳了聳肩道:“無人知曉的秘密;被教廷封鎖的情報;有關三神誕生之初的蛛絲馬跡……諸如此類,你有嗎?”
萊德沉默了幾秒,手中沏茶的動作也同樣靜止,只有白霧嫋嫋,茶香縈繞。
“……我還年輕。”萊德如是說。
還不想死。
呵呵,誰敢調查這種情報?即使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泄露。甚至即使有人願意說,也沒幾個人敢聽!
也許世上還有些不知死活的家夥,但這批人中絕對不包括萊德。他開始為眼前的三人感到深深的擔憂,像這樣的心態,估計還走不出雷霆之主的地界,就被神使順手清理掉了吧?
就在萊德思考著禮貌送走對方的方式時,林河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道:
“不談情報了。其實我們這次來,主要目的是找個向導、兼翻譯、兼語言教師。要求精通東西方語言,並且曾遊歷過東域和北域——北域,靜謐之神的領地,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萊德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心裡卻是冷笑不已。開什麽玩笑?陪你們這群瘋子上路?我可不想把商會裡的棒小夥往死路上推!
“抱歉,在我們這裡,精通東西方語言的人才也不算多。同時符合您的條件,能夠充當向導的更是少之又少……”
林河平靜道:“薪酬日結,每天一塊上品靈石。”
萊德又一次沉默,捧著掌中的茶杯,整個人如同雕塑。等到面前的茶杯裡再無白霧飄起時,他終於艱難開口道:
“先生,我覺得……我可以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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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定海商會分會的側門內,纏繞綠葉青藤的拱門下方,駛出了一輛天藍色穹頂,裝飾華麗的馬車。
說是馬車,卻沒有馬,原本車轅的位置加了另外一對輪子,底盤木質特殊,上有流紋鏤刻,光芒漾動。萊德坐在車夫的位置上,面前有個類似船舵的木製轉向裝置。
“這是我們這裡的符文馬車,使用魔力石驅動,相信各位也看得出其中原理。本身價值不算很高,只是運作時消耗較大,所以我也很少用,只有在赴宴這樣的正式場合才會開上一兩次……”
“消耗的魔力石,找我報銷。”車廂裡的林河淡淡道。
“非常感謝!”
萊德抑製不住喜悅地應了一聲。雖然這消耗遠遠及不上林河所付的薪資,但遇上了這種有錢人,不多撈一點還是人嗎?
萊德接受了林河的雇傭,並立刻簽訂了合同。其中風險雖大,每天一枚上品靈石的價格卻讓他一下子無視了風險。
上品靈石,也就相當於西方的高級魔力石,身為分會會長一整年的收入,換算過來也只有二十多枚而已。十倍以上的差距,足夠讓他將生死置之度外!
更何況,深入交談過後,萊德終於知道,這三位東方來客雖然確實想要探索神靈的隱秘,卻也對三神的實力有著清醒的認知。那個大概是團隊智囊的林河表示,他們將要從瑞瓦港開始,一路向北,一路暗訪,直到北域的靈寂聖城。雇傭合同,也就到那裡為止。
上萬公裡的距離,從氣候溫和多雨的海岸港口,到冬日滴水成冰的內陸城市。用地理測繪上的術語來說,就是緯度二十多到近六十,縱向跨越大半個西方大陸。
萊德去過北域,這樣的遠行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麽。唯獨令他意外的是,在隨口問及前往北域的原因時,林河毫無敬畏心地這麽說道:
“‘靜謐’,與‘光明’、‘雷霆’不同,極難自主產生土著神靈。正常情況下,不會有大量人類對‘安靜’這樣的抽象概念產生信仰。這很不尋常,所以我準備從它入手,調查現今西方大陸的真相。”
異想天開,卻似乎……有些道理。
上古神靈的歷史,雖然被教會刻意埋葬,卻仍在偶爾現世的神器中藏有一鱗半爪。隨即口耳相傳地擴散開來,在萊德這樣的大魔法師眼中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萊德知道上古神靈的誕生來源於信仰,於是在林河提及之後,很快也意識到了其中的異常。 在他心裡,那高高在上的神座外側,又蒙上了一層迷離的黑幕。
假如……僅僅是假如,這神秘的東方來客成功揭開了黑幕的一角,萊德或許也能看到些其中的隱秘……
不,我不想看!
萊德仿佛猛然驚醒,在心裡堅決地告訴自己——在那之前,就必須離開那三人,帶著賺到的靈石,走得越遠越好!
行駛在寬闊的城外石質大道上,左側是草地、叢林以及起伏群山,右側有些小小的野花,更遠處是海灘與漲落的潮水。前方的道路延伸到視線盡頭,萊德隱約覺得,這熟悉的路徑,今天卻顯得有些陌生。
接下這份工作,真的不會後悔嗎?
萊德不敢確定。
因為這三人的身份太過撲朔迷離。按照他們的說法,林河是某位真君的真傳弟子,葉漓是門中長老,商遠曜則是葉漓的弟子——前兩者還可以理解,但即使商遠曜規規矩矩地一口一個師父,萊德依然覺得不太像。
徒弟眼中沒有謙卑,師父眼中沒有威嚴。
而且,尤其那林河的棕色瞳孔裡,閱人無數的萊德竟然看不穿、猜不透。像是老謀深算的智者,卻又舉止隨意,仿佛世間萬物都不放在眼中。
這樣矛盾的聚合體,無論在什麽情況下,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似乎……都不叫人意外啊。
懷著若有若無的擔憂,卻又屈服於金錢的誘惑,車夫、向導、翻譯、語言教師萊德,開始了他的又一次遠行。
希望……能夠安然歸來吧。
萊德默默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