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亞德爾鎮,如果沒有異議的話,今晚我們就住這裡吧。”
月上中天之時,符文馬車順著官方鋪設的主乾道,來到了一座小鎮外圍。道路分出一條小徑,向鎮子下行而去,兩側是過膝雜草,隔開農田與道路。
因為亞德爾鎮地勢較低的緣故,馬車上的人可以看到小鎮的全貌。大部分區域都是低矮的磚房,在月光下沉寂著,只有少數房屋裡透出光亮。但在鎮子的西北角,明顯建築更加宏偉的區域,仍保持著一整條街的明豔燈火。
“那邊是商業區,再稍遠一點,那些帶莊園的建築群是富人區。如果各位住不慣旅館,我也可以去那裡借幾間屋子。”
萊德偏轉方向盤,馬車駛上土路,下坡時速度稍快,車廂的布簾微微揚起。簾子忽然被拉開,葉漓探出頭瞧了瞧,問道:
“另一邊,那座大概三四丈高的尖頂大房子又是誰的?看起來比富人區的建築都要氣派呢。”
“那是教堂。”萊德說,“和之前的瑞瓦港一樣,亞德爾鎮也屬於亞托斯王國。王國和其余五個國家,又構成了宗教意義上的“東域”,通行雷霆之主的信仰。”
“雷霆之主啊……你也是信徒嗎?”葉漓問。
萊德目光微動,遲疑了一下,卻終於還是說道:“是的。在東域,很少有人當眾宣稱自己不是雷霆之主的信徒。”
這已經是非常明顯的暗示——他在表面上信仰雷霆之主,心裡卻也沒有多少虔誠之心。在魔法師群體中,這是最常見的心態。當然,不能當眾點破。
卻只聽身後的葉漓恍然道:“哦,就是說,你其實不信他對吧?”
“……”
萊德一陣無語。幸好附近沒有其他人在,否則可能會有些麻煩。這位先天少女似乎閱歷不深,又或者智商不高,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她對教廷的威懾力並不了解。
為了避免葉漓再度口無遮攔,萊德介紹起了教廷的情況:
“你大概不知道,雷霆之主教廷直轄的領地只有一處,教堂卻分布各國各地。教廷很少干涉各國的軍事和內政,但即使在各國互相征伐的時候,各地教堂都是絕對不可侵犯的避風港。就算大軍十萬,傳奇數十,也不敢拆掉哪怕一座小小的教堂。”
“所有主教與牧師,都持有受當地認可的法律豁免權,甚至擁有獨立審判與執法的權力。我想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是的,即使有冤假錯案,也只能提請上級教會仲裁,連各國最高法庭都無法駁回。”
“理論上來說,不信仰雷霆之主並不違法。但借此,神職人員有理由懷疑你是異教徒、乃至邪教徒。”
“哦,順帶一提,異教徒指的是另外兩神的信徒,非戰時是允許往來的,只是禁止傳教,言行也會受到監控。而邪教徒則是那些上古神靈的信仰者,借著一兩件神器組建地下教會,是被三神共同敵視的對象。”
“當然,你們這樣明顯的東方人,就不必裝作什麽信徒了,明確表示無信者的身份就好。不過……也有些牧師喜歡拉東方人入教,大概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吧。”
一番介紹下來,葉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車廂後面突然傳出商遠曜的聲音:
“萊德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我已經知道教會的神職人員可以使用一種稱作‘神術’的能力,但這種術法從何而來?普通人……以及騎士、魔法師們也能獲得嗎?”
萊德笑了笑說:“當然了,
沒有天生的牧師,更不會有與生俱來的神術。相關原理早被解析過了,所謂神術,就是憑借精神力、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神念,溝通神靈,獲得動用一絲神靈力量的權限。至於其強弱,則由自身能力、信仰程度等因素決定。” “也就是說,我們也可能成為神職人員?”商遠曜問。
萊德眉頭動了動,保持著松懈的坐姿沉默了幾秒,直起腰杆說:“大概吧,確實有聽說過東方人成為牧師的事例……不過你要明白,這很困難,身份與信仰的驗證會更加苛刻。”
這時,卻是葉漓問道:“誒,遠曜,你想幹什麽啊?難道是受到感召,準備投入神靈的懷抱了嗎?”
“不,就是問問。”商遠曜道,“我只是好奇這塊大陸的社會體系。在教會之外最強者為傳奇的情況下,形成了國家,存在著世襲貴族。那麽,平民存在著上升渠道嗎?”
在東方,每個人出生之時,能走到的高度便決定了大半。
曾遊歷過東方的萊德同樣有這種感覺。雖然對這少年的注意點感到奇怪,萊德還是回答說:
“算是……存在的吧。有教會的地方,就會開辦相應的學校、孤兒院、濟貧院等福利設施。窮人的孩子也有機會靠虔誠獲得神的青睞,即使不能成為牧師,也可以成為衣食無憂的教士。或者靠努力掌握知識,長大後得到一份較為體面的工作……”
“我指的是,徹底脫離本身階層的渠道。例如,從毫無修煉天賦的普通人,成為實地貴族。”商遠曜忽然說。
……你到底知不知道“實地貴族”意味著什麽啊?萊德心說。
在西方大陸,貴族頭銜無數,更有實封與虛封、世襲與終身的分別。但唯有世襲的實地貴族,才被上流社會所真正認可,承認為高貴的血脈家系。
從大公到公侯伯子男共六階,在大陸上早有成例,領地內自成一體,與國同休。即使是反逆大罪,君主也只能誅殺首惡。即使整個領地都被人屠得雞犬不留,只要還有族人幸存,就有權在未來的某一天回到封地,重建城堡!
這是全大陸約定俗成的規則,任何人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將其踐踏。就算是最薄情寡義的君主,也只能在封臣“全族失蹤”的情況下,派出事務官“暫時代理”,等待這片土地法理上的主人回來接管。
普通人不可能成為這樣的貴族。甚至有許多像萊德這樣的大魔法師,一生為國王或大公鞠躬盡瘁,到最後都未必能撈上一個男爵領地!
“不可能的。除非那個普通人有貴人相助,乃至神靈賜福——當然,這種‘運氣’顯然算不上是上升渠道。”
“嗯,我明白了。”
萊德實話實說。奇怪的是,後面車廂裡的回應卻沒有失望的意思,仿佛早知如此。
三人中最弱的少年,在與另二人相處時也僅是謙遜尊重,而不顯卑微的態度,大概也有不凡的背景,絕不會是凡俗出身。但是,為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萊德一時沒想明白,但也沒時間多想,因為車子已經來到了城鎮邊緣。路邊酒館大門中投出明亮的燭光,傳來酒杯撞擊間的談笑聲,還有些粗獷的金屬樂器和鼓樂的合奏。
“停車。”林河忽然道。
半天時間的接觸,萊德終於可以確定,這個青年才是三人中真正的話事人。
“好的,先生。”
萊德在路邊停穩,車廂裡的三人就依次跳下了車。酒館附近都是普通的泥土地面,只在大門前鋪了一片通道般的木板,大概是因為幾天沒下雨的緣故,表面還算乾淨。
三人順著木板路走進這座不大的二層小樓。一層大廳中,除了正對門的櫃台和大廳一側的樓梯,滿滿當當地擺著十多張圓桌,零散坐了二十余人,大多衣著樸素,已有醉態。大廳角落裡有兩個面容消瘦的男子,各執樂器,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麽。
將符文馬車停在一旁,隨後跟入的萊德,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兩個吟遊詩人模樣的家夥。因為他看到,林河的目光就停留在他們身上。葉漓和商遠曜也看得出林河的關注點,識相地沒有詢問,默默地瞧著。
酒館內人聲嘈雜,那兩人聲音也不大,僅能聽出與音樂相和的韻律。萊德抬手在耳邊一點,默默施放了聽力強化。隨即,聽清了吟遊詩人低沉的吟唱:
“……孤獨的王,折斷星輝下的長劍。”
“寂寞的荒原,彌漫青霰草的芬芳。”
“王俯視大地的裂口,將斷劍與悲傷一同埋葬。”
“寒夜將盡,曙光未臨……”
粗糙的鼓點竟展現出些許滄桑的意味,也許如此落魄的兩個吟遊詩人,原本就適合這樣悲愴的詩篇……萊德沒聽過相關的故事,正側耳傾聽時,林河忽然向前幾步,用西方語言問了一聲:
“這是什麽?”
兩人同時抬起了頭,單調的樂聲緩緩停下,疲憊的眼神中帶著驚訝與期待:
“大人,不知您問的是?”
“你們在唱的曲子……或者詩篇,叫什麽名字?”
其中一位落魄詩人急忙回答:“《懷德利特王史詩》,第九章,星辰終幕。講的是上古時期的故事……”
林河點了點頭:“從哪裡可以搞到這些詩作?”
兩人愣了一下,顯然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 萊德卻立刻猜到了林河的意圖,苦笑著說:
“林先生,請等一下。你該不會是想要從吟遊詩人的作品裡知道……那方面的內容吧?要知道,沒有一部詩篇可以流傳數萬年,今天你能聽到的一切,都只是後人杜撰!”
這番話卻是以東方語言所說,其余人聽不懂。見到林河沒有什麽表示,落魄詩人便自顧自地回答說:
“我們兩個手裡的詩作,是一個前輩臨終前傳給我的。我不知道它們來自哪裡,不過我記得……前輩最後告訴我,將來如果幸運的話,可以試著加入‘吟遊詩人互助會’。他們手裡有無數的詩篇,無償贈予漂泊異鄉的詩人。可惜直到今天,我也沒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林河眼中似有精光一閃,轉頭對萊德道:“你聽說過嗎?這個互助會?”
“當然。”萊德聳了聳肩,“就像我聽過地底人的傳說、巨龍骸骨的傳言一樣。”
無論地底人還是巨龍,都隻存在於故事之中。即使曾經存在,也早已湮沒於歷史的長河。
看到林河似乎仍有興趣,萊德無奈地說:“林先生,相信我,這些都是假的。就算有萬分之一的概率,史詩中記載的故事確實發生過,那我們也無法分辨不是麽?”
林河搖了搖頭道:“我能判斷其中真實性。最關鍵的是,如果這世上確實有相關資料留存,而且仍有人心有不甘的話,我認為,他們極有可能選擇這麽做……”
“在這無數的虛構中,埋藏一縷真實。”
萊德一愣,隨即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