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咖啡屋,是隻屬於中上層人士的場所。”
“這片大陸,本質上果然還是和東方一樣的。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地位鴻溝。即使我們在別人眼中只是‘貴族的朋友’,相對於平民而言,仍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商遠曜和葉漓坐在街邊靠背長椅上,面前是人來人往的街道,背對著略顯渾濁的藍色河流。他仰面向天,閉著眼睛,輕聲說道。
葉漓點了點頭:“是啊……”
本來想多說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又沒了動力。受商遠曜的影響,葉漓的心情也變得低沉。她忽然想起近兩年已經名存實亡的“社會學小組”,那最後的幾次討論,全都是由商遠曜發起的。
對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上心。
自林家村遷移以後,如今已有三年時間。呂景專心學習研究,王大膽沉迷機甲。呂萱在學習之余努力修煉,在林河煉製的丹藥幫助下已經築基,正穩步向先天邁進。
還有習慣性偷懶……不,“勞逸結合”的葉漓自己。
當初的少年少女在逐漸長大,走出無謂的幻想。只有商遠曜,雖然也在學習,也在操練各種武器,卻始終沒有放棄那個當年的論題。
【人類社會更好的形態】。
林河從未批評過他,卻也沒有讚揚過,葉漓摸不清他的態度。葉漓只知道,商遠曜短時間內是必定找不到答案的。
畢竟時至今日,就算是她也明白了這個世界的複雜性。即使不考慮聖宗、天道、三神,單單無數的修士和凡人本身,就是繁雜如星辰的變數了。
但商遠曜沒有放棄。
每當葉漓看到他艱難地思索著,眉宇間壓抑著一絲痛苦的表情時,她總會感到慚愧……不,敬佩。就像這時一樣。
“果然,即使是全大陸少見的開明領主,‘勤政愛民’的路德菲爾公爵治下,也終究是這個樣子。”商遠曜說。
兩人依舊坐在街邊長椅上,無所事事地觀察著來往行人,同時也承受著部分人稍顯好奇的目光。有人披風衣,有人著長袍,有人衣衫襤褸,也有人華貴雍容。
過了一會,有個老人推著小小的手推車在他們面前走過。車上放著個薄薄的鐵皮爐子,上面架著口平底黑鍋,鍋柄旁有一塊黝黑的木製小平台,平台上三個無蓋盒子內堆著些不知名的粉末。
推車的扶手兩側分別掛著一個麻袋和一個水壺,麻袋口半敞開著,裡面是混雜著碎麥皮的粗麵粉。老人弓著背緩緩推著車,脖子僵硬地左顧右盼,時不時又將目光投向左手邊的麻袋,大概是要確認裡頭的麵粉沒有灑出來。
很明顯,這是個常見的流動攤販。根據那原料和平底鍋,葉漓大致可以判斷出,老人賣的是烙餅一類的食物,類似的東西在東方也不少。
林家村裡卻沒有這樣粗糙的食物。雖然憑借種種獨有的調味料,那裡的食品可以美味到一嘗難忘,然而終究還是感覺缺了些什麽。於是,出於某種懷念的情緒,她對商遠曜說:
“遠曜,我們要不要來一塊?”
商遠曜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葉漓稍稍起身,抬手招呼那位推車的老人,但在後者靠近之前,她想起了些什麽,尷尬地坐了回去。
“喂喂遠曜,他們的語言……我不會說啊。”
“好吧,我來。”
商遠曜嘴角勾起笑意,站起身來整了整上衣,對老人道:“老先生,你賣的這個……是餅吧?給我來兩份。
” “啊,好的。小少爺,您稍等。”
老人將車推到一旁停好,前後望了望,確認不會擋到別人。又蹲下身子,從鐵皮爐子旁邊用鉗子夾了兩團煤塊,放在爐子中間層的攔網上。再抽出一片引火紙,用火石敲擊出的火光點燃,小心翼翼地塞在煤塊下面。
雖然只是幾個普通的動作,在老人用遲鈍的雙手完成之後,也已經過去了幾分鍾時間。葉漓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
只見老人終於開始了正式的製作,布滿皸裂瘢痕的雙手在腰邊掛著的灰布上擦了擦,從麻袋裡捏了些雜麵粉,放進一個小木盆裡,然後加水和面,又灑些可能是調味料的粉末,攤成餅狀……
葉漓頓時沒有了絲毫食欲。
那塊擦手的灰布怎麽看怎麽不正常,曾幾何時,那怕不是一塊白布啊!好歹倒點水洗洗手呀!
老人並沒有注意到葉漓無奈的表情,慢吞吞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鐵皮爐裡小小的火焰加熱了平底鍋,老人將一張圓形面餅攤了上去,又加了些調味品,握著鍋柄顫巍巍地一抖,面餅翻了個面。
又是幾分鍾過去,老人將烹飪好的面餅放進折疊的小紙袋裡,雙手捧著,熱氣騰騰地遞給商遠曜:
“小少爺,這是第一塊,您先拿好。”
一直觀察著老人動作的商遠曜說了聲“謝謝”,雙手接過,回身就送到了葉漓手裡:
“漓姐,你先請。”
喂喂,遠曜,這種時候可不希望你謙讓啊!
葉漓有心推辭,商遠曜卻根本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往她手裡一塞就回過了頭去。老人接著又去烙第二塊面餅,但偶爾還是會瞟過來一眼,大概是想看看食客的反應?
那個佝僂瘦弱的老人,那身陳舊肮髒卻裹得很緊的衣服,那雙卑微渾濁,幾乎沒有光澤的眼神……
葉漓感覺自己被逼到了絕路,怕是硬著頭皮也得啃下去,要不就太傷人心了,不是嗎?
真沒想到,商遠曜這濃眉大眼的家夥,居然也會耍這種小心機……葉漓坐在椅子上,滿腹怨念地望著一旁少年站立的背影,又終於和那老人對上了目光。
期待,感激,以及若有若無的慰藉。
葉漓無可奈何,把心一橫。
哢滋。
葉漓將烙餅抬到嘴邊,一口咬下。隨熱氣一同綻放的粗獷麥香,酥脆表層下略顯軟糯的口感,以及咀嚼之後與某種調味料搭配得別有風味的乾澀碎麥皮……
意外的還不錯?
嗯,如果這老頭能稍微注意點衛生的話。
也許是在女孩的眼中看到了驚喜,老人臉上的皺紋稍稍舒展了些。然而葉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老人烙餅的動作反而更慢了些。
出於類似破罐破摔的心理,葉漓放下了抵觸情緒,小口小口地把手裡捧著的面餅給啃完了。這時候,商遠曜正好從老人手中接過做好的第二塊餅,問價後取出錢袋, 付了幾枚本地貨幣。
眼看老人鏟起爐底煤灰壓熄了火焰,準備推車離開了,葉漓心裡有些不滿。很明顯,就像葉漓原本計劃的那樣,商遠曜不打算自己吃,就等老人離開之後,就會把烙餅隨手丟掉……
哢滋。
沒有任何猶豫,不需要半句廢話。商遠曜大口咬下,用力咀嚼著,然後微笑著豎起大拇指:
“很美味。”
葉漓有點慚愧。
商遠曜根本不在乎老人肮髒的雙手,甚至從叫住老人開始,就一直站著,靜靜等候。他把自己放在和對方相同的地位上,展現出平等的理解與尊重。
葉漓看見,老人推車的動作忽然停滯,似乎是想要露出笑容,乾裂的嘴唇嚅動著,又像是準備說些什麽。最後,老人有些笨拙地彎腰低頭,行了一禮:
“謝謝。”
就算是葉漓也聽得懂這個單詞。
商遠曜說:“看你的手藝,大概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從事這一行了。可是直到這個年紀也不能休息,一定很辛苦吧。”
“……這樣的領主,這樣的世界啊。”
他輕聲歎息著。葉漓同樣心有所動,深以為然。
意外的是,老人突然搖了搖頭,嚴肅而誠懇地說道:
“小少爺,您是異鄉人,不明白這裡的情況。其實,您說‘世界’是怎樣的,我沒法反駁,因為我去過的地方肯定沒您多。但是對公爵領,對風爐城,我覺得……我還是比您有發言權的。”
“沒有比公爵大人更好的君主了。”老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