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之虎”哈維德翻出隱藏已久的底牌時,無論是裁判、克倫斯特、夜光女巫還是觀眾席上的所有人,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
這樣的大范圍遠程攻擊,分明就是魔法啊?!
當然,少數見多識廣的強者們,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哈維德的天賦魔法可以讓自己的肉體超速升溫。禁魔大陣阻隔了參賽者在身體之外的魔力傳輸,卻不會隔斷溫度傳導。於是高溫融化甲胄,再靠全身肌肉一振,將高溫液體抖飛出去。
似乎有些超出“劍術大會”的范疇了,但按照現行的規則來說,依然是合理的。
在猝不及防之下,這一招對速度型的敵人足以造成決定性的打擊。哈維德顯然打算將其作為奪取冠軍之位的最後殺招,只是沒想到在第一場對決中就被迫使用了。
不過就算如此,他終究是贏下了這一場。無論在哈維德本人心裡,還是觀戰的多位傳奇眼中,林河都不再有翻盤的余地。
速度再快也沒用,這一招,他非接不可!
鋼水襲來的前一刻,林河就向後撤去,甚至比猩紅的濃稠液體還要更快一分。但他也瞬間退到了賽台邊緣,仍有數十滴鋼水封去所有去路,撲面而來!
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是,林河仍然面無表情,側身,揮劍,抖出雷霆匹練般的劍光,居然精確無誤地將身前的殷紅鋼液全部掃去,顯露出足以讓他安然躲過的缺口。
然而,就在高溫液體組成的毀滅之牆掠過林河之前,哈維德卻早已踏步前衝,爆發出比先前更快數倍的速度,追襲而來,一拳擊出!
滾滾氣浪,補上了最後的縫隙,徹底斷絕了所有閃避和格擋的可能!
這一刻,除非林河是精煉肉體的大騎士,才能硬扛汽化精鋼的熱度,以兩敗俱傷的代價將哈維德一刀兩斷。但他顯然不是。
所以,那隻鐵拳帶起的仿佛扭曲了空間的滾滾熱浪襲來之時,林河若不立刻後撤離場,最好的結局也只不過是同歸於盡!
但在這個瞬間——
哈維德砸來的右拳,與無數液滴間極微妙的距離內,並沒有氣霧存在!
因為他本身是在衝鋒的路上。身後拉出一條極度高溫的死亡之路,身前卻還是一如往常。
這一刻,哈維德眼中的一切都仿佛被慢放到了極致。全力爆發之後的短時間內,連神魂流轉的速度都空前提升。他透過眼前包覆的液態紅幕,看到對手輕輕轉肩,甩劍脫手。
躲不了,也不需要躲。
於是哈維德平靜地看著,劍鋒已經開始融化的東方式樣長劍被投擲而來,斜劈進了自己的右手上臂。
沒有甲胄的保護,手臂被瞬間切斷。血液尚且來不及噴湧,痛覺更沒有立刻傳進大腦。哈維德毫不在意,踏出了衝鋒中的下一步——
只要撞過去,就是他的勝利!
憑借天賦魔法錘煉出的肉身,哈維德對高溫有著傳奇騎士般的抵抗力。因此,即使林河躲過他的合身一撞,也將在隨之而來的蒸騰氣體中焚燒殆盡!
但是,哈維德忽然發現自己踏空了。
不,不是踏空,而是自己踏出的右腳已經齊踝而斷。哈維德這時才意識到,剛剛林河甩出右手長劍的時候,借著閃爍劍光的掩飾,將左手的短刀也擲了過來。
哈維德失去了平衡。就在他想要用還未離地的左腳尖,再度蹬地躍出的時候,又發現左腳也失去了知覺。
那把短刀竟然是打著旋貼地劃過,
精妙絕倫地削掉了他的雙腳! 何等敏銳的判斷力,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哈維德向前方摔去,懷抱著極度的震驚和隱約的僥幸——無論如何,他身後的滾滾氣浪並不會停歇,終究會補上那最後的缺口,與灑出的高溫液滴一起,把這家夥乾掉……
接著,就在他身體前傾,脖子卻盡力仰起的同時,他看到那個東方修士忽然高高躍起。凌亂的紅色液體已經到了他身後,而即將到來的死亡蒸汽,卻離他還差了不到一米距離。
一閃而逝的缺口。
對林河而言,卻已經是安然逃脫的通天大道。身形如白鳥般騰起,任狂暴氣流在下方隆隆而過。接著在空中一個回旋,便是穩穩地落到了賽台中央。
哈維德跌倒在地。
這時,無數液滴和高溫氣浪先後衝破賽台區域,被裁判借競技場整體法陣之力瞬間凝固,化為青色小塊晶狀物紛紛灑落。
賽場內依然有蒼白氣霧緩緩飄蕩消散,溫度迅速回歸正常。
白霧之中,顯出一個跪在地上,斷了一臂頭顱低垂的人影。身體表面覆蓋著重新凝固的精鋼,凹凸不平斑斑駁駁,就像一身醜陋的鱗片。
如果視力足夠好,就可以看見哈維德全身都在微微發顫,連維持跪姿似乎都極為費力。很顯然,剛剛的那次爆發已經傾盡了他全部的體力和魔力。
雖然他強撐著直起了身子,裁判依然抬起手,宣判聲在競技場內回蕩:
“比賽結束。勝者,河·林。”
一錘定音的話語落下,觀眾席上的鼓掌歡呼乃至驚歎才姍姍來遲。空中茶室內,夜光女巫搖了搖頭,輕歎道:
“不得不承認,如果我以同樣的實力與林先生易地而處,面對這位‘烈焰之虎’,我沒有絲毫勝算。”
葉漓隨口應和了一句:“我也一樣。”只是目光依舊望向場中,秀眉微蹙。
這時,禁魔大陣暫時撤去,台下待命的四位大魔法師飄到哈維德身旁,準備將其帶去治療廳。賽場中響起銀霜騎士對這場戰鬥的評價,以由衷的讚歎收尾——
“……實在是堪稱完美的動作啊。”
林河站在賽台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焦黑的鞋尖,笑了笑說:
“差了一點,算不得完美。”
林河並沒有壓製音量。於是下一刻,原本老老實實地被別人懸空抬走的哈維德猛烈掙扎起來,揮著極不靈便的左臂,踢蹬著沒了腳掌的雙腿,狂吼出聲:
“我還沒有輸!放我下來!該死的東方人,過來,再跟我分個生死……”
林河用稍顯新奇的眼神看他,就像小孩子望著樹上蹦跳的松鼠。面對哈維德的掙扎,幾位大魔法師沒有勸說,而是集體望向裁判席位。
裁判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以示勝負判定不變——這本來就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結果。
於是四人點頭致意,轉身便帶著哈維德下了賽台,已經魔力耗竭的哈維德根本無法抵抗。
“我還沒有輸……”
他仍在嘶啞地喊著,卻沒有幾人聽見。即使有人聽到,也絕不會相信。
包括他自己。
葉漓從高處望下,只看到一個全身大面積覆蓋青黑色金屬的男人,無力地扭動著還能動的關節,像隻水煮的螃蟹一樣掙扎著。未被掩蓋的面部,粗獷到有些醜陋的刀疤臉上,肌肉扭曲著擺出一副悲憤而絕望的神情。
葉漓不理解那樣的表情。
不就是輸了嗎?反正有傳奇治療師在這裡,丟掉的手腳馬上就可以接回來,過一會又是活蹦亂跳,有什麽好悲傷的呢?
雖然心裡這麽想著,葉漓看著那個醜陋滑稽的家夥,望著他離場前最後投向賽場的眼神。忽然間,覺得他有點可憐。
頗有些熟悉的、若有若無的悲傷。
葉漓卻一時想不出緣由。
接著夜光女巫又挑起了話茬,揣測著林河的道基與哈維德的天賦魔法。葉漓默默聽著,偶爾點頭,漸漸把先前的事情拋在腦後。
風爐城劍術大會采用的是最常見的對決賽製,林河獲勝之後,接下來的這輪比賽中就不會再出場。於是葉漓放寬了心態,有時甚至會主動找女巫搭話,茶室內的氣氛越發輕松。
直到四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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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輪比賽持續了四天時間,一百五十七場對決,另有一人輪空。葉漓等人每天觀戰,對戰鬥雙方評頭論足。
第四天夜晚,第二輪決鬥名單出爐。於是在第五天早晨,葉漓又一次在茶室裡見到女巫的時候,後者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們的林河先生,這次恐怕情況不妙啊。”
葉漓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笑了笑說:“是嗎?”
女巫認真道:“我想你應該知道了, 林先生這次的對手——‘影蝠劍士’圖爾斯·伊夫林。與‘烈焰之虎’一樣,他也是知名的大騎士巔峰。但不同的是,他的戰鬥風格是速度型。”
“這在外號裡就體現得很明顯了吧。”葉漓說。
女巫繼續道:“而且,我們也看過他的戰鬥,就是第二天下午的第九場,他擊敗對手隻用了一招——刺劍從肋下直穿側頸,全身板甲的對手甚至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宣判了失敗。”
葉漓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那場啊。”
女巫深沉地盯著她,直到葉漓心虛地咳嗽一聲,轉過頭去。隨後,女巫若無其事道:
“根據我的目測,圖爾斯表現出的速度,比林先生在第一輪中的極限速度還要快五成左右。而且,這顯然還不是他的全力。”
“同時,身為錘煉肉身的大騎士,圖爾斯的肌肉強度、骨骼密度也必然遠高於林先生。這就意味著防禦力和力量上的絕對優勢。”
“在第一輪中,林先生至少還有速度勝過對手。那麽這次呢?硬實力被全面碾壓的現在,他又該如何贏下這一場?”
面對這樣的問題,葉漓只是淡淡地微笑著。
身為這世上與林河關系最近的女孩,她早已習慣於見證一切不可能化為可能。
更不用說,憑借多年以來對林河的了解,以及諸多不屬於這個星球的知識,再加上超脫塵寰的眼界。此時此刻,她終於可以堂而皇之、理直氣壯地說上一句:
“……我怎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