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河南岸，沿街臨水的二層小樓門口，商遠曜走過頭頂的遮陽棚和兩側的綠植，邁著沉穩的步伐踏過門檻。

　　門外一側的紅棕色磚牆上，用陽光下更加鮮豔的明黃色豎向寫著兩個單詞。商遠曜知道，這是“迷霧咖啡屋”的意思。

　　與大街上灰色長磚鋪就的地面不同，店內鋪設著頗為厚實的木地板。大廳裡光線充足，木製格柵分隔開十多個半開放的方桌空間。雕花長窗與盆景、掛飾一同渲染出寧靜平和的氛圍。

　　商遠曜舉目掃去，廳內已經有幾撥顧客落座，桌上擺著瓷杯、長杓以及糕點。左手邊大廳盡頭有轉折階梯直上二樓，他正準備提步走去，卻被店員禮貌地叫住:

　　“先生，下午好，您是在找人嗎?”

　　這樣淺顯的西方語言，商遠曜當然聽得懂，於是點頭道:“是的，我的……朋友，讓我到‘迷霧咖啡屋’找她。”

　　櫃台後面的店員穿著整潔的白色上裝，有著英俊爽朗的西方面孔與一頭蓬松的褐發。他端詳著商遠曜，笑著說道:

　　“先生看起來是東方人?那麽，大概找的也是一位來自東方的黑發小姐了?”

　　商遠曜點頭:“她在樓上嗎?”

　　“是的，三號包廂，正和一位貴族小姐在一起。”

　　“謝謝。”

　　商遠曜道謝之後，轉身向樓梯走去。店員右手虛握按胸，上身前傾，行了一個簡單的禮儀:“樂意為您效勞。”

　　商遠曜像是受到了什麽觸動，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店員一眼，卻在後者開口詢問之前又轉回身去，繼續前行。店員一臉迷茫，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末端。

　　————————————

　　商遠曜推開天藍底色繪有藤蘿的木門之前，並沒有先敲門。所以剛剛開門，就看到了葉漓略顯驚訝的神情。

　　商遠曜松了口氣，背在身後的左手緩緩放下。只見葉漓嘴角微揚，剛要露出笑容，卻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板著臉道:

　　“遠曜，你失禮了。你進門之前，本該先獲得為師的許可。”

　　“是，謹遵教誨。”商遠曜躬身抱拳。

　　……漓姐，你這是玩真的啊?商遠曜心道。

　　早在觀景高塔之中，他們三人下樓的時候，就發現了留在書籍室外牆面上的訊息。有葉漓的神魂烙印，說是跟新認識的朋友一起去內河南岸綠蘿街上的“迷霧咖啡屋”。

　　神魂烙印無法偽造，所以三人也就沒放在心上。萊德按原計劃帶林河去劍術大會報名點，商遠曜獨自過來找葉漓。然而半路上，通訊器嗡嗡響動，他拿起來一看，卻是葉漓發來的信息:

　　【因為某些說不清的原因，你們要過來的話，一定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別穿幫，拜托了！】

　　商遠曜立刻就猜到，葉漓在那個“新朋友”面前暴露了修為，所以搬出事先約定的身份來搪塞。理論上可以糊弄一時，但他還是很懷疑葉漓的演技。

　　果然，再次見面的第一時間，他就感覺到了葉漓那副威嚴神情下的僵硬做作，違和感不小。

　　說到底，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強行擺出上位者的姿態，無法使人敬畏，反而會激起別人把她欺負到哭的欲望。商遠曜懷疑，坐在葉漓對面的那個銀發女子就是這種心態。

　　葉漓卻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對商遠曜淡淡道:“對面這位是路德菲爾公爵手下的傳奇魔法師，夜光女巫。”

　　“……傳奇閣下好。

”　　商遠曜恭敬地再次躬身，繼續扮演著徒弟的角色。雖然對方可能已經有所懷疑，但至少在完全挑明之前，這種尷尬的氛圍可以繼續保持下去——

　　如果夜光女巫在試探他們，那麽同時，他們也可以就此試探她，以及她背後的路德菲爾公爵。

　　只見女巫擺了擺手，微笑道:“是小漓的徒弟呀，也是個俊俏的男孩兒呢。”

　　“我說了，你可以稱呼我為‘葉仙師’，或者‘葉女士’，就是別叫我小漓啊！”

　　葉漓嗔怒之下，握拳作勢往桌上重重一捶——當然，最後依舊是輕輕落下。

　　畢竟在這咖啡屋的二樓，落地窗外便是粼粼波光與高大偉岸的競技場，內部的裝潢自然也不會差了。充滿西式韻味的古雅風格，房間中央是白底鑲銀邊的彎腿矩形長桌，表面光滑得可以當鏡子用。

　　桌邊對坐的兩人面前，分別擺著盛放棕色液體的帶托盤瓷杯，與糖塊、牛奶以及多碟精致的蛋糕點心。

　　和葉漓一樣，商遠曜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些新奇的糕點。所以他可以確信，葉漓寧可一拳捶自己腦袋上，也不會把它們打翻的……

　　“好的好的，那我叫你‘葉小姐’總可以吧?平時我也喜歡讓別人稱我為‘女巫小姐’的，畢竟還沒結婚，總不能被叫的太老啊。”女巫說。

　　葉漓沒有反駁。商遠曜看了兩人一眼，回身扣上房門，接著站到了葉漓身後——無論東方西方，在這種場合下，他通常都是沒有資格就座的。

　　將剛才的事情輕輕揭過。葉漓挽了挽頭髮，目光所及之處，一塊曲奇餅從碟子飄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著:“算了，繼續剛才的話題吧。你不是想知道東方靈石礦的情況嗎?據我所知，大概是這樣的……”

　　商遠曜在一旁默默聽著。

　　葉漓所述與現實沒有太大出入，根據先前萊德提供的情報，基本可以確定，東西方的“靈石礦”、“魔法石礦脈”，本質上是同樣的東西。

　　地脈靈力匯聚於特定位置，在漫長歲月的洗刷下，將凡石轉化為特殊晶石。即使礦脈靈石采盡，靈氣匯集點卻不會變化，可以在其中堆積類似晶石，重新充填靈氣也要不了多久，便形成了可持續的循環。

　　至於采礦方式，東西方也是出奇的相似。以修煉者為監工，以被下了禁製的罪犯或雇傭來的平民為礦工，實現經濟上的低成本——除了少數暫未公開的礦脈，基本都是如此。

　　因為晶石本身頗為脆弱，強者挖礦固然效率高得多，卻同時會導致大量不必要的損失。於是數萬年來，早已形成了約定俗成的習慣。

　　“這樣看來，和西方大陸上的情況是差不多的啊。”

　　葉漓說完之後，女巫這麽總結道。她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用銀質長杓挑起一小塊奶油蛋糕送入嘴中，淡紅色的晶瑩雙唇輕輕張合，帶著仿佛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

　　兩人繼續閑聊著，女巫詢問著東方大陸上的一些情況，偶爾也調侃幾句，與西方做一些對比。她神態溫和，言語拿捏恰到好處，就像個相識已久的鄰家大姐姐，潛移默化地拉近了自己與葉漓的距離。

　　商遠曜作為旁觀者，明顯地察覺到了葉漓逐漸松懈的戒心。於是，他疑心更重。

　　即使假設這樣和善的態度本就是夜光女巫的習慣，在談話過程中，她的大多數問題也未免太過淺顯了，幾乎是東方修士人人皆知的事情。

　　換做西方大陸的其他人，不知道這些也很正常。但是，對方的東方語言分明使用得極為純熟，多半有專業人員指導過。如果她真的對這些話題感興趣，在那時就該問了，而不會等到現在來問葉漓！

　　趁著兩人停下來歇口氣，吃些東西的時候，商遠曜忽然道:“師父，我能問件事嗎?”

　　女巫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葉漓當然不會拒絕，平淡地點了點頭:“但說無妨。”

　　“您是怎麽被女巫閣下看破修為的呢?”

　　葉漓臉色一僵， 遲疑著說道:“當時，在塔裡的書籍室，我見到了女巫小姐，想著探查一下她的修為，沒想到她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就這樣了啊。”

　　女巫微笑著點了點頭。葉漓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對女巫道:“話說，剛見面的時候，你應該只能察覺我是個普通人才對，又為什麽要主動湊過來?”

　　女巫明顯地愣了一下，目光稍微有些飄忽不定，笑了笑說:“當時我還以為遇到了個可愛的小妹妹呢，所以……不，那是之前的想法了，不提也罷。現在呢，我隻想聽你講講東方大陸上的情況，畢竟我從沒去過嘛。”

　　前一句話雖然是讚美，卻使葉漓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這種事絕對很奇怪啊！如果她確實只是個普通少女，這時候怕不是要被對面的怪阿姨帶回家去了啊！

　　葉漓後怕的同時，商遠曜神色不變，卻是抓住了新的疑點，繼續詢問道:

　　“不過，閣下又是為什麽出現在觀景塔的書籍室中，難道其中還保存著什麽令傳奇感興趣的內容嗎?”

　　即使是葉漓，到了這時候，也察覺到了商遠曜話語中明顯的不信任。其實作為弟子，他根本不應該問這麽多，但葉漓沒有阻止。

　　夜光女巫居然仍是溫和地笑著，澄澈眸光裡沒有半點厭煩，意味深長地看了商遠曜一眼，輕聲說:

　　“就算是傳奇，也不可能看遍世界上的所有書啊。我平時經常在城中的圖書館、書籍室轉悠，只是今天恰好在那裡，遇到了葉仙師而已。”

　　恰好?

　　商遠曜目光幽深，再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