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新村,七環第九扇區,中級數學綜合學習大樓。
曾經“社會學小組”的成員之一王大膽,像往常一樣在冷清的走廊中穿行。一側是可以望見起伏高樓的整排落地窗,一側是純色白牆與各式複雜立體圖形掛畫,以及每隔一段距離設置的自動推拉門。
時間已是下午,斜照的日光經過玻璃過濾,已經不顯得刺眼。王大膽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心頭湧現淡淡的孤獨情緒。
他已經好幾天沒在這棟樓裡遇見其他人了。
歸根結底,是因為“數學”這個科目太過枯燥抽象,難度也高,偏偏實用性還低。
大部分同齡的少年人,在初級階段就已經乏了、倦了,認為太高深的數學沒有什麽用——當然,目前階段似乎確實如此。
他們大多轉投感興趣的學科,也有少數開始專心於修煉,更有些資質不足的,索性吃喝玩樂,無所事事。
至於呂景、商遠曜等少數十幾個智商毅力興趣兼備的,卻已經跨過了中級數學的階段,邁入了高級的殿堂。
只有王大膽這樣智力一般、卻仍在堅持的家夥,才會來到這棟大樓。總人數比起呂景他們,恐怕也多不了幾個。
其實王大膽曾經也考慮過放棄,轉頭專注於機甲的學習與控制。但是,林河曾經說過——
“數學是獨一無二的。”
“廣義上的數學,可以作為一切學科的工具與基礎,是能夠在幾乎全部宇宙通行的知識。”
“因為,只有數學,才是完全基於虛構的學科。”
“數字、計數方式、計算規則皆由生物定義,於是數學在抽象領域自成一體。論證自己,解構自身,實質上與外界無涉。”
“只有在以數學符號賦值現實之後,才能夠對現實問題進行數學分析。若現實發展與分析結果並不一致,就說明賦值時出了問題,或者該現實並不適用先前所套用的數學規律。”
對於這番話,老實說,王大膽並不是很明白。
但他知道,在初級數學的常規運算、平面圖形、函數之上,有著中級數學的複雜計算法則、立體圖形、微積分函數等等;
在中級數學之上,有著高級數學的進階代數、空間解析、數理分析,以及大量難以理解的數學定式、空間構築,其證明過程王大膽連看懂都是奢望。
而在高級數學之上,還有著林河都不願意一次性放出來,“以免嚇跑”的無數內容。甚至要把世人所認知的數學基礎全部打碎,建立起仿佛不屬於此世的運算規則!
王大膽的智商不高,但他堅信,總有一天會追上呂景他們的腳步。林河說過,唯有如此,他才有機會駕馭、維修、甚至製造星海中的最強機甲,成為叱吒宇宙的超級機甲師!
他毫不畏懼,更絕不放棄。
因為,他叫做王大膽!
……算了,還是叫王踏天好聽些。
王大膽在心裡吐槽了一句,抖擻精神,便轉身走向一間學習室。和過去一個月裡一樣,刷卡,開門,然後……
看到了一個令他身份卡都差點嚇掉的人影。
“漓姐?!”
長桌邊穿著棉質條紋睡衣的散發少女抬起頭來,訝然道:“王大膽?你怎麽來了?”
“不不,這該是我問你的話吧!”
王大膽忍不住道:“自從搬來‘新村’,我還從來沒在學習樓裡見過你呢。今天突然有了興致,親自學習來了?”
葉漓沉默了一會,
黑著臉道:“改過自新了,不可以啊?” “呃……漓姐你高興就好。”
王大膽聳了聳肩,走過來在葉漓身旁坐下,但隨後想了想,又挪開兩個身位,刻意偏開了目光。
“另外,漓姐,你平時都穿睡衣出門的嗎?”
直到這時,葉漓才低下頭,意識到自己衣著不太妥當,頓時有些尷尬:
“這個嘛……其實是因為林河幫我把臥室和這棟樓的空間連接上了,反正這兒平時也沒什麽人。”
王大膽道:“現在是這樣,但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多起來的。畢竟,外人在源源不斷地湧入。”
葉漓點了點頭:“是啊,初級數學、以及中級數學的大部分內容,在這世上原本就是存在的。許多修士只要獲得了許可權限,可能會直接變成我們的同學呢。”
面對即使是坐著,依然比她高了一個頭的王大膽,葉漓的目光下移,落在後者深藍色調的特製作戰服上。
“話說,你穿的這身又是啥情況?機甲訓練課程一般不是在晚上嗎?”
“哦,你問這個啊?”
王大膽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似輕薄的作戰服表面仿佛有漣漪泛起,沒有半點聲響。
“上午我本來準備直接過來學習的,林村長突然給我發了個任務,去和一個外來金丹修士來一場實戰演習,所以……”
“什麽,金丹?!”
葉漓聲調猛地拔高。王大膽和金丹修士打了一場實戰,下午還能好好地坐在這裡,豈不是說明……
“你沒輸?”
王大膽搖了搖頭:“漓姐,我贏了。”
“這……”
葉漓一時無話可說。要知道,她的實際戰鬥力也隻相當於金丹初期。王大膽能勝金丹,大概率就能贏她!
“漓姐,你不要沮喪,我畢竟是依靠機甲做到的。就在前段時間,你們還在西方大陸的時候,我終於掌握了一架一階機體,我給它起名‘踏天號’……”
“夠了夠了,你別說了。”
葉漓擺擺手,歎了口氣,頗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不知不覺中,當初的小夥伴們不僅是學習比她好,居然開始有人在戰鬥力上超過她了。這實在讓葉漓始料未及,甚至開始有些懷疑修仙的意義——
以天賦為基礎,將資源堆積,最後用心性塑造而成的修煉境界,居然被一個比葉漓還小一歲的少年用科技抹平了。而他所使用的“一階機甲”,即使沒有林河出手,單單林家新村的機甲廠房中就能製造!
“對了,今天你在地下演武廳裡,觀戰者應該很多吧?”
“好像是。我沒怎麽注意。”王大膽說。
葉漓點了點頭,已經明白了林河安排這場戰鬥的用意。
林家新村建立以來,已經滿一個月。東西大陸上各方勢力的探子、或者說“觀察員”都已到來。在這種時候,由一個煉氣層次的少年擊敗一位金丹來客,無疑是在告訴他們——
你們的戰鬥力沒有任何意義。
“果然,知識才是力量啊。”
葉漓感慨了一聲,頗有些意興闌珊地將視線移回自己面前,桌上的平板顯示屏。裡面顯示著一道立體圖形的例題,葉漓伸指點了兩下,圖上便浮現出輔助線,右側的解析過程也一一呈現。
“漓姐,你看得好快。”
見到葉漓手指輕劃,翻過一頁,王大膽在一旁說道。葉漓沒有轉頭,隨口回應: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對圖形這方面還蠻有自信的。我年輕時……不,我幼年時可是符陣學的天才呢。”
葉漓忽然察覺到,身邊王大膽的呼吸聲停頓了。以她的聽力,只能聽到對方胸腔中沉悶的心跳聲。她疑惑地扭過頭去,正看到那張向來樂觀的臉龐上,浮現些許難以言說的的落寞。
王大膽道:“漓姐,恐怕不是這個原因吧?”
葉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身為先天修士,思維運轉原本就比普通人要快。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雖然計算力和智商未必成正比,但總歸是有加成作用的。這幾年來,葉漓逐漸熟悉、穩固了自己先天級數的神魂,以數學運算速度而言,達到了煉氣期的自己的百倍以上。
若非如此,憑她過去幾年的學習態度,現在根本沒資格與王大膽坐在同一間學習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修煉之道果然還是有用的吧?
“如果你是指我的計算力遠超常人,這個我承認。”
葉漓想了想道:“不過,這也僅僅只能節省時間而已。不理解的東西,花再久的工夫也整不明白。計算力不能決定一切,所以我才會被呂景和遠曜甩在後面……”
“那只是因為你的計算力還不夠。”王大膽說。
葉漓皺眉道:“不夠……那不是只有林河才算‘足夠’了?我跟你講,林河跟我們不一樣,他的情況是不可複製的。”
王大膽搖頭道:“我說的是另一個人。他來到這裡僅僅一個月,就完成了包括數學在內,十六門學科從初級到高級的全部課程,並成為五個新建研究室的首席研究員。”
“這不可能!”
葉漓脫口而出。畢竟,哪有人能學得這麽快?並且身兼多職?除非那人可以分身……
等等,分身?
葉漓臉上仍是難以置信的神情,遲疑著問道:“你說的那個人,該不會是叫做……洛裡克·路德菲爾?”
王大膽點頭:“不錯,就是那個以金屬軀殼代替肉身的男人。”
這麽一說,葉漓頓時可以理解了。畢竟那家夥一度躋身半步化神,雖然境界跌落,依然有著金丹級數的神魂與極其豐富的經驗。
“如果是他的話,那就不奇怪了。”葉漓表示。
然而,令她疑惑的是,王大膽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失落,又似乎在猶豫著什麽。於是葉漓問道:
“喂,你這會兒怎麽啦?有心事?”
王大膽並沒有隱瞞的打算,平靜地點了點頭:“是的,這件事已經思考了好幾天。”
“哦?”
葉漓挑了挑眉,笑道:“這麽鄭重其事,那肯定是人生大事了。怎麽著,小王同學,看上哪家姑娘了?”
王大膽苦笑道:“漓姐,這時候就不要和我開玩笑了。你知道的,我不是會為這種事煩惱的人。”
葉漓深吸口氣,雙眼閉上又睜開,換成更加莊重的神態,輕歎道:“好吧,其實我也隱約猜到了。你……遇到‘瓶頸’了,對嗎?”
與修煉上的“瓶頸”類似,人生也有其瓶頸。到了某個階段,努力不再能夠得到有效回報,過去的行事方法,只會令自己踏向一個不願意接受的未來。
到了這種時候,人類能做的就只有接受,或者改變。
很顯然,對王大膽而言,無論在機甲還是其它學科上的進度都已緩慢下來。因為資質所限,他終究不可能像呂景等人那樣勢如破竹。
對於葉漓的猜測,王大膽重重點頭:
“是的,漓姐。直到新村建成,各學科大樓落成之後,我才明白知識體系的浩如煙海;直到知曉洛裡克這個人的學習進度後,我才真正理解了,林村長所推崇的‘計算力’的意義。”
王大膽想要得到更強的計算力。
葉漓覺得已經弄懂了他的想法,於是開口道:
“所以,你想改走修煉之路?沒問題啊,作為過來人,我可以傳授給你一些人生……不,修煉的經驗。”
王大膽道:“謝謝,漓姐。但除了提升修煉境界之外,目前還有另一種方式提升計算力,你應該也從林村長那邊聽說過。”
葉漓略一思考,臉色陡變:
“等等,你是說……腦內芯片?!”
按林河的說法,這個手段在結果上可行,能夠巨量提升記憶、閱讀、分析能力。然而,它同時可能影響使用者的情緒與思維,甚至令人格產生大幅度變化。
“你,真的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葉漓擔憂道:“這可不是小事, 你和你父母說了沒有?另外,也應該跟呂景他們商量一下……”
“就在兩天前,林村長已經為呂景做了芯片加裝手術。”
王大膽又拋出了一個令葉漓震驚的消息,她忍不住問道:“等等,該不會遠曜和小萱也……”
“不,遠曜明確拒絕了。另外,呂萱本來選擇的就是修煉之路,比起改造自身,她更想晉升先天。”
葉漓松了口氣,但也沒有完全放下心來,望著王大膽道:“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王大膽回答:“呂景需要花費一段時間進行磨合與適應。我打算在那之後去拜訪他,看看他的能力,也看看他的變化。”
葉漓皺起眉頭:“可是你要記住,你跟他是不一樣的。呂景原本就相當理性,或許產生的影響不算大,可是你……”
“我會把這一點考慮進去。”
王大膽說完,忽然反過來問道:“可是漓姐,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不希望我們這麽做?”
葉漓緘默不言。
因為這僅僅是她的個人想法,未必正確,甚至沒有半點證據。
她感覺記憶很重要、人性很重要、身為人類的喜怒哀樂更加令她心底踏實。但其他人似乎並不這樣想,為了某些目的,一切都可以放上“利益”與“代價”的天平。
例如洛裡克,例如呂景,例如狹海之上手持海神之劍的雲鴻志,以及西方大陸歷史上,甘心被神器奴役心智的人們。
他們意識到人類是有極限的。
所以,就有理由不做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