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漓有好一陣子沒見過林河了。
準確地說,是沒有見到林河作為人類的肉身。真要找他時,只需在心裡呼喚,林河就會立刻回應,與往常無異的語聲在葉漓耳畔響起。
然而,這不是葉漓所期望的。
她更想看到從前那個不修邊幅、神態隨意的年輕男子,在中央控制室裡的那張可旋轉的靠背椅上坐著。當她走進那間充斥著屏幕、操作台與細微噪聲的大廳裡,林河總會腳下一蹬,身體帶著椅子轉過半圈,然後望向她,問她的來意。
就在新城市落成,原林家村被宣布廢棄之後,葉漓又一次故地重遊,用五級權限打開一道道閘門,走著無比熟悉的路線。
最後的大門向兩側開啟,葉漓只看到一片空空蕩蕩,所有屏幕與顯示燈都一片死寂。很顯然,林河已經放棄了這裡,放棄了這個親手建造、並在此研究與生活了幾年的老地方。
葉漓感覺得出來,林河……不在乎。
他平時說話,經常帶著半開玩笑似的語氣,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事能讓他認真起來。事實確實如此,別說林家村了,他連相伴多年的肉身都能隨意舍棄,哪會在乎什麽“老地方”呢?
林河說過,直到成就化神位格後,他在這個宇宙的人生才算是重回正軌。
修煉,發展,造星艦,脫離星球,遨遊宇宙,探索隱秘,在旅途中尋找新的知識。就算最終一無所獲也不要緊,反正,這也只是他所經歷的無數世界中的一個。
葉漓當時就有個問題,深深埋在了心底——
“那我呢?”
她對林河來說算是什麽?一隻寵物,一個掛件?
即使進一萬步,兩人有朝一日成婚了,那也僅限於這個宇宙中,那個名為“林河”的分身所結下的羈絆,而與他真正的本體毫無乾系。
其實葉漓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純屬貪心不足。能夠成為那般存在、哪怕一個分身的愛人,是普天之下多少修士願意付出一切去換取的?
葉漓清楚自己有多麽幸運。在林河這一世的最初幾年遇到了他,有了機緣巧合的誤解,展露了單薄的善意與情愫。於是,林河決定將她作為這一世的女主角,稍微提攜,便是道途朗朗,長生在望。
葉漓更是明白,她不應該恃寵而驕。恩情已經大到了永生永世都還不清的程度,她理應更加小心謹慎、善解人意,就像多年前在開陽城時那樣。
可是……心中依然失落。
葉漓在控制室裡一圈圈踱著步。她沒有開燈,僅靠外側通道中的亮光投射進來,令地面與長桌都呈現出陰鬱的鐵青色。
原本桌上會放著些儀器,偶爾也有些紙質材料,但如今都已不在了。長桌上只剩下些墊子、茶杯,還有個玻璃空罐。葉漓把玻璃罐拎起來,從中倒出了幾個瓜子。
仔細想想,確實有那麽幾次,葉漓來找林河的時候,他就靠在椅子上無所事事地嗑瓜子。當時林河說自己在“等實驗結果”,然而,以林河的能力,完全可以在等結果的同時新開一場實驗。
葉漓知道,那時林河在休息。
林河雖然看似無所不能,但葉漓與他接觸得夠久,便明白他也是人,也需要吃飯睡覺。也會由於身邊發生的種種事件,而產生不那麽明顯的喜悅或沮喪。
是的,林河不會恐懼、不會震驚、不會困惑,但他仍然會痛、會累,會因為自己身為人類的身軀而擁有正常人的情緒與生理需求。
……曾經如此。
然而現在,林河已經不再使用人類的肉身,也因此永不疲勞、永遠冷靜。林河與她說話時的語氣沒有變化,就和從前用對講機時一樣。但葉漓總覺得缺了些什麽,仿佛實時對話與錄音間的差別。
葉漓在林河的那張靠背椅上坐下來,單腳在地上劃著,令自己一圈圈地旋轉。視野中的整個房間像環形畫卷般轉動著,令她一次又一次回想起從前。
葉漓開始有點後悔了。
她或許應該更加勇敢,主動出擊,直接把那個築基修為的林河摁在椅子上。林河應該不會反抗……也沒必要反抗。
她認識林河,已經有四年多了。
葉漓從前以為自己有很多的時間,無數的機會,盡可以矜持著、玩樂著,等待時機成熟的某一天。但如今忽然驚醒,她發現自己錯過了些什麽。
當然,林河對她的態度沒變,她仍然是他這一世的女主角。葉漓遺憾的是,她很可能……
永遠不會擁有一場,世俗話本中描繪的那種青澀美好的戀情。
男方已經不做人了,葉漓自己恐怕也用不了太久。事實上,就算是現在,身為先天修士的葉漓也很難被視為一個正常少女。
她可以感知並掌控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輕易壓製生理欲望,生理周期時身體與心理的變化更是早就不存在了。
葉漓坐在靠背椅上轉著圈,思緒信馬由韁,懷念、悵然、期待、憂慮在心頭交替變幻。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然傳來林河的聲音。
【喂,有空嗎。】
“誒!?”
葉漓渾身一個激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口不擇言地連忙道:
“我我我,我只是來看看有沒有東西落下!我……我看這個椅子不錯,你不用的話送我吧。還有,我回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
【不,我沒問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裡。】
“啊?”
葉漓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殼,舒了口氣道:“好吧,那你找我做什麽?這好像是這段時間來,你第一次主動聯系我吧?”
【我來問問你,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什麽準備?”
葉漓發問的同時,心裡本能地將這個詞與片刻前的想法聯系起來,不由得雙頰泛起紅暈。
該不會……剛剛胡思亂想時,有一些念頭通過“林河”之名傳遞了過去,於是他終於決定回應葉漓的情感。所以問她,是否準備好嫁給……
【不是問你那方面的事,別想些亂七八糟的。】
葉漓小臉猛地漲紅,悲憤道:“不是說好了不再讀我的心嗎!”
【我沒有。問題是,你的想法已經完全表現在臉上了。】
“啊啊啊啊——”
葉漓雙手抱頭蹲了下去,努力把自己的腦袋埋在膝蓋間,接著發出悶悶的聲音:
“你故意的吧!故意用帶有歧義的說法,等著看我的笑話對吧!”
【也許。】
葉漓不願意抬起頭,隻覺得尷尬得要死。林河這家夥,還是一如既往的壞心眼,以欺負她為樂……
等等。
葉漓忽然意識到,林河依舊保持著那惡趣味的幽默感。葉漓對此一向很是困擾,但唯有今天,她從中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欣慰與喜悅。
林河,還是那個林河啊。
或許外在表現有所變化,但他的基本人格仍與從前無異。已經成為能量生物的林河,在葉漓眼中有些陌生,卻終究是熟悉而親切的。
【可以談正事了嗎?】
很顯然,林河察覺了葉漓情緒與體征的恢復。他大概猜到了葉漓的想法,但沒有多話,只是默默等著她站起身來。
葉漓攏了攏頭髮,仰起頭,似乎正與林河對視:“說吧,你讓我做好哪方面的準備?”
【成就金丹的準備。】
葉漓的身軀輕輕顫了顫,抿住了嘴唇:
“……確實,終於到了這一天啊。”
這個星球上,凝聚金丹必須借助天道降下的雷劫,此時的林河自然也有同樣的權能。只聽他平靜解釋道:
【煉製主動力源的時候溢出了些冗余能量,維持不了太久。而你如今修為上的積澱已足,我準備用這些相對高層次的能量,助你成就金丹。】
葉漓心神一陣恍惚,思緒飄回多年之前。
在她剛剛邁入煉氣的幼年時,就曾經聽父親說過“金丹”境界的存在。她年幼無知,大膽放言,以成為金丹真君作為人生的目標。
尹家來襲,父親死後,十二歲的葉漓已經體會過了修煉之道的艱難。於是在心裡下定決心,將來要成就先天,重回昆華城報此深仇。
而在十四歲時,雲陽宗的升仙會前夕,葉漓已經把築基當成了人生理想。甚至在心裡隱隱恐懼著,要是沒能拜入雲陽宗,或許煉氣後期,就足以成為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
【放心。存在失敗可能,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林河補充了一句,也將葉漓拉回現實。她深深感慨,不知不覺中……她竟走到了過往人生最高理想的門前,只差最後半步。
拔擢一位金丹修士,對林河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既然這樣,那我也……”
葉漓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她本想說沒有拒絕的理由,但是……真的沒有嗎?
她還未真正體會過身為人類的一切,就要把這具稚嫩、柔軟、鮮活的肉身,變成宛如傀儡一般可以隨意改造更替的軀殼?
葉漓猶豫了一下,問道:“對了,如果我說沒準備好,你打算怎麽做?”
【沒什麽,無非是把那些能量換個用法,比如作為一架新機甲的核心。話說回來,這機甲肯定比金丹期的你要強多了。】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不過,你就一點都不心動嗎?換做這世上任何一個先天巔峰,為了這個機會,都會豁出一切去換取。】
“當然了,修仙者嘛,誰不想突破境界呢?”
【而且,神魂化為金丹之後,將完全替代大腦,實現萬倍以上的計算力提升。學習中令你欲仙欲死的重點難點,金丹之後很可能一點就透,一學就會。】
“看來我這學渣有救了呢。嘿嘿,呂景和遠曜恐怕也會被我踩在腳下吧?聽起來真是不錯,但是……”
【但是?】
葉漓忽然收回目光,轉頭望向身旁的那張靠背椅,仿佛林河正坐在那裡,靜靜地望著她。
“但是……很抱歉,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外側通道的燈光經過室內啞光金屬的漫反射,倒映在葉漓的眼眸裡,呈現出遙遠而寂靜的微茫。
葉漓輕聲道:
“在追尋不朽之前,我希望……先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