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聖元洲，作為聖宗始祖所指定的聖宗屬地，以東方大陸中心的地位，屹立世間數萬年之久。

　　整個東方世界的資源都在向著這裡匯集，令天聖元洲的每一座城市越發繁華昌盛。一代代人的遷居、一座座城鎮的興建，使這並不算大的洲域內容納了世上最多的人口。

　　在東方大陸，凡人與修士間口口相傳，在那世界最中心的大洲，埋藏著無盡機遇、散落著無數資源，更充盈著無窮希望！

　　當然，這些……

　　都是真的。

　　但落不到普通人頭上。

　　早在三萬年前，天聖元洲就實施了完善的戶籍制度，對所有居民進行了修煉資質檢測，並頒發了相應證件。

　　若說其余大洲的人類，出生時能夠走到的高度已經決定了九成。那麽在天聖元洲，這一比例就擴大到了九成九。

　　天聖元洲的一切，從官府政體、商貿組織再到大小宗門，都在聖宗的控制之下。資質證明被當做居民證、甚至通行證使用，其中對於個人資質的檢測結果，儼然化作個人價值的標杆。

　　當預測被所有人都認可時，它就成了必定降臨的未來。

　　“……這片大洲，比西方大陸更加令人絕望。”

　　一棟高樓頂部，空蕩蕩的天台之上，身材高挑、長發披肩，身穿深藍色筆挺作戰服的少年望著遠方說道。

　　視野盡頭是一輪正在升起的旭日，照亮群山、暈染天際，將翻湧雲霞化作瑰麗火海。地面上是近乎一馬平川的原野，河流交織，土地豐沃，世間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是嗎?但在天聖元洲，至少有著不容觸犯的律法，以及世上最強的執行力。就算是弱者，也不必擔心自己死於某位修士心情不悅時的隨手一擊。”

　　說話者也是個少年，身高稍矮，一頭清爽的短發，面龐比另一人明顯成熟。他穿著一身寬大白袍，扭頭望向並肩站立的另一人，繼續道:

　　“每個人都有資格活下去……這難道不正是你從前所希望的嗎?遠曜。”

　　高挑少年商遠曜同樣轉過頭去，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卻已經超過一年沒有好好交流過的呂景，沉默片刻後道:

　　“你應該知道的。活下去……只是最基本的前提。我，以及曾經的你，你妹妹，漓姐，王大膽，都希望有朝一日，所有人都能夠有尊嚴、有價值、有希望地活下去。”

　　呂景面色平淡:“這也依然是我所期待的。可是，我對你說過，甚至林村長也說過……”

　　“難，非常難，難如登天。”

　　商遠曜道:“所以，你暫時放棄了。”

　　呂景點頭:“現在的我們，談論這個話題還太早。因此，我不打算對天聖元洲、西方大陸，又或者蒼西靈洲的社會形態做過多批判。”

　　“呵，是嗎?如果你有林村長那樣的實力呢?”

　　商遠曜轉回身來，輕舒口氣，將目光再度投向遠方。

　　由於身處百丈高樓，更有築基層次的肉眼，他的視線可以望到極遠。從腳下宛如尺規繪製擴散出去的樓房與道路，到十裡外以區塊分布的大型工廠群，再到百裡之外已經分辨不出輪廓的城市盡頭。

　　這是一座世上前所未有的，半徑超過百裡的城市。

　　不久前，商遠曜親眼看著它從無到有。包括原址數個村鎮的拆遷、夷平，新城市的地下管道、地表道路、無數房屋，以及所有建築物內外的裝飾塗層，一共耗費了……

　　三天！

　　商遠曜見證了整塊大地升騰而起，

粉碎成茫茫濃霧，再分門別類組合成無數區域。當時，他眼中的整個世界仿佛變成了一座無邊無際的混沌工廠，既有暗紅甚至湛藍熾白的高溫之雲，也有剔透潔白如水晶宮殿的超低溫反應區格。　　所有材料都在空中熔煉、反應、塑造成形。隨著廢棄雜質落下，鋪平大地，漫天建材猶如暴雨般隨之而去，自行拚裝組合、澆築連結，令一座宏偉巨城短時間內屹立世間！

　　隨後，便是籠罩整座城市特殊電離氣體蔓延，使膠凝材料強度快速提升。在第三天的傍晚，隨著懸於空中的最後一批裝飾材料降入城市，這超越文明極限的建築奇跡，也終於正式落成。

　　從頭到尾，只有林河一個人，用了一小部分的計算力，以及對他來說微不足道的能量。

　　……不，倒不如說，那個男人在世上絕大多數人眼中，都已經不再是人了。

　　是神，甚至……神上神！

　　只要林河願意，可以在一念間滅絕地表所有生物。即使金丹修士，也不可能拖延一瞬！

　　在不久前的大戰中，高階修士們親身體會過了天外大敵的恐怖。足以迫退這等存在的人物，無疑只會更強！

　　於是，在林河降臨聖宗山門時，後者全宗上下集體拜伏。其後，各洲眾多金丹、無數先天趕赴天聖元洲，苦苦拜求，想要瞻仰當世化神的榮光。

　　林河沒有回應。準確地說，他甚至懶得理那些家夥。他踏足聖宗，也僅僅是為了搜索聖宗始祖留下的痕跡，隨後便倏然離去，開始建造那懸於空中的船舶，或者說……“星艦”。

　　用林河的說法，地面上的百裡大城只是個模擬城市，與星艦的強度相比，與紙糊無異！

　　為了建造能夠航行宇宙的艦船，就算是現在的林河，也必須在整個星球的范圍內搜集材料，再花上數年時間，逐步建成那超越世人想象的奇跡。

　　在這期間，林河對整個世界發出了宣告。允許任何人報名，成為將來遠航天外的上億旅客之一。但必須遵守林河制定的法律，並在地面上的新城市中生活足夠時間，作為測試。

　　那場大戰之後，林河將林家村移回主世界，更在全世界建立了數百個新的辦事處，每隔一段時間將上艦報名者傳送過來。

　　由於目前只是開始，世人普遍猶豫不決，這座城市還顯得相當冷清。但商遠曜和呂景都可以肯定，將來這裡必將人滿為患。

　　因為，這將是一座世上最平等的城市。

　　雖然達不到商遠曜心中的理想，但法律中至少明確了一點——

　　修為，只是人類能力的一種，不會影響生命權的高低。甚至可以說，除了擁有最高修改權、解釋權的林河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是平等的，法律以同樣的規矩束縛著每一個人！

　　金丹修士，故意殺死一個凡人，也會遭到抓捕、審判，然後處死！

　　世人在傳奇故事中都不敢幻想的社會規則，就在這裡切切實實地上演了。一個遵紀守法的凡人，在星艦上必定能比在別處生活得更好。

　　不過，令商遠曜意外的是，眼下這座城市裡新進的住民，幾乎都是修士，甚至不乏築基、先天。

　　那些修士曾經對凡人不屑一顧，也許現在依然如此，但大多數還是盡力收斂了。商遠曜詢問過其中一些人，明白了他們的想法——

　　比起原來的環境裡，看得到盡頭的修煉之路，他們認為跟隨那位大人的腳步，或許會是足以改變命運的機緣。

　　林河，已經強大到了令人感覺荒謬的程度。雖然偶爾以原本人形出現時，還是從前一般的態度與說話方式，但商遠曜仍舊覺得他越發陌生。

　　不，準確地說……經歷了在西方大陸的數月同行，商遠曜才算是真正摸清了“林河”這個人的輪廓。

　　又或者一鱗半爪。

　　“擁有林村長那樣的實力啊……”

　　對於商遠曜先前提出的假設，呂景雙手抱在胸前，思考片刻後道:

　　“恐怕還是不夠，一個完美的社會模型不應該依靠超規格的外力維持。不過，以林村長的知識而言……我猜，他做得到。”

　　商遠曜忽然閉上了眼睛:“是啊，他有辦法。不久前，我問過他。”

　　呂景眼神一動，問道:“是嗎?林村長怎麽回答的?”

　　商遠曜平靜地複述道:“‘可以做，但沒必要’。”

　　呂景詫異道:“沒必要?這可是……”

　　呂景驚訝的話語沒有說下去，因為他很快就想到，他想象中平等、文明、有活力的社會，林河在遊歷無數宇宙的旅途中早就見過，甚至親自創造過。

　　他眼中超越人智的壯舉，林河或許早已司空見慣。

　　商遠曜繼續道:“林村長還說，難的不是創建，而是維持。因為內部科技水準、外界自然環境都隨著時間變化，如何應對挑戰、保持一個文明的初心，才是最大的難題。”

　　“也就是說，就算是林村長，也不可能拿出一個無視外界條件、絕對完美的解決方案。”

　　呂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他希望我們自己去思考，去摸索，去探尋我們想要知道的真相。”

　　隨後，二人又閑聊幾句，呂景便告辭離去，繼續他有關微觀力學的研究學習。

　　商遠曜靜靜看著對方的身影在電梯間中消失，重新回過頭來，卻不是眺望遠方，而是望著近處，看向腳下空蕩蕩的城市。

　　宛如……一個還未成形的文明。

　　其實，商遠曜剛才並沒有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認為，林河制定出那樣的法律，本質並不是為了追求平等，而是因為——

　　他不在乎。

　　他有著凌駕於整個世界之上的漠然，無視人類社會的規律、甚至善惡。

　　就在幾天前，林河將組織林家村住民遷移的事情交給商遠曜。他為一些主要事項爭求林河意見時，其中就包括了一條——

　　“地下監牢的三十四名囚犯，應該如何處理?名單及身份分別為……”

　　【哦，麻煩，宰了吧。】

　　商遠曜心裡一驚，他覺得這些人罪不至死，於是試圖勸諫。但沒想到，他沒說兩句，林河就立刻改口了:

　　【哦，也行，那放了吧。】

　　商遠曜明白了。

　　林河無所謂。

　　那些人是生是死，對他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林河認識的人、認可的人，在他眼中才有那麽一丁點……存在的價值。

　　為了證明這個結論，商遠曜在那場對話的最後，對林河問道:

　　“您為什麽要允許洛裡克·路德菲爾上艦呢?他是挑起這場浩劫的罪魁禍首，間接害死了數億人。當世之中，恐怕沒有人比他更加罪孽深重了。”

　　對此，林河的答覆是——

　　【洛裡克很聰明、很冷靜、學習能力極強，這就夠了。更不用說，他過去的經歷中，甚至可能還藏著秘密。】

　　【他罪大惡極?那當然。但要因此認為他邪惡透頂，那也未必。更何況……】

　　【你認為，我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你……應該知道雲陽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