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宇宙中，神魂才是生物的本質。”

　　林河平靜道:“每個生物，甚至生物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存在著各自的‘神魂’，或者說……‘靈’。當同一個體匯聚的‘靈’足夠多，就會形成自我意識，有了明確的核心位置。到這個地步，才算是世間通常所說的‘神魂’、‘靈魂’。”

　　“神魂並非物質，本身也不含能量。在修煉到一定層次之前，它極其脆弱，甚至在無法匯聚成型。”

　　“但神魂可以引動能量，這顆星球上較為充裕的‘靈氣’，正是目前觀測到的親和性最高的能量形態。”

　　“從先天境界開始，修士的自然死亡不再是因為肉體，而是由於神魂的衰老。壽命是種族自帶的屬性，突破至化神，才能勉強掙脫。”

　　“神魂從何而來?”

　　“在目前的宇宙規則下，用四字就足以概括——”

　　“萬物有靈！”

　　林河一語出口，洛裡克半透明的身軀驟然泛起絲絲漣漪！

　　因為這裡是精神世界，即使城府再深，也不可能壓下心中石破天驚般的震撼。葉漓和萊茲麗卻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二臉疑惑地望著他，看那一身華麗長袍抖出粼粼光輝。

　　林河微笑道:“你……明白了?”

　　洛裡克的精神體恢復穩定，鄭重點頭道:“感謝您的提點。我這一生中，積攢下來的大多數疑惑，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等等。”葉漓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腦袋，“林河好像還沒有解答完吧?而且你這話說的，‘大多數疑惑’，都包括了什麽?”

　　洛裡克笑道:“關於神魂，關於修煉體系，關於外面那位分神修士，以及一部分的宇宙規則……”

　　葉漓心裡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仔細想想還是不講了，有損形象。但她還是問道:

　　“那你說說，萬物有靈是什麽意思?神魂又將去往何處?”

　　洛裡克衝林河躬了躬身:“若我所言有誤，還請林先生及時斧正。”

　　得到林河肯定的答覆後，洛裡克開口道:

　　“在這個星球上，有靈氣的地方，就有‘靈’的存在。它們彼此吸引，就像物質與它的影子。”

　　“與無主的靈氣相似，這個世界上也有著大量無主之‘靈’。它們無法被修士察覺。但在正常的修煉過程中，靈氣入體，自然會引起‘靈’的聚集，潛移默化地壯大神魂。”

　　“人類的死亡，並非是‘靈’的湮滅，而是自我意識的喪失。意識消亡後，‘靈’便開始迅速潰散，也正是世上常說的‘魂飛魄散’。時間稍久，它們便會被空氣中的‘靈’所同化，抹去原主痕跡。”

　　“姐姐能夠復活，就是因為時間尚短，‘靈’逸散不遠，林先生才能將其再度聚合，重塑神魂。”

　　葉漓總算有點理解了，看林河沒有出言糾正的意思，不甘心地繼續問著:

　　“那，關於修煉體系……”

　　洛裡克乾脆利落道:“我明白了西方大陸上難以凝結金丹的原因——”

　　“‘靈’的量足夠多，才能支撐起神魂第一次質變的需求。然而現實是，這個星球上‘靈’的濃度，以及人類最多三百年的修煉時間，根本不可能聚集所需的巨量之‘靈’！”

　　“在此基礎上，我明白了信仰體系的巨大優勢，能聚他人之‘靈’化為己用，遠超自己修煉的速度。那位分神修士在無數星球上廣撒化身，大概也是為了積攢更進一步的資糧！”

　　葉漓反駁道:“可是，

那家夥為什麽不索性把星球給一口吞了呢?按你的邏輯，所有人類的‘靈’都源自其中不是麽?”　　洛裡克回答:“因為祂有所顧忌。片刻之前我就注意到了，祂針對這個星球的攻勢相當克制，仿佛生怕將天道徹底毀滅。我認為，這是因為宇宙規則在製約著祂。”

　　“我們身處的星球上存在天道，那麽滿天星河中，是否也存在著一個宇宙的‘天道’?吞噬一個星球，極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甚至有隕落之危！”

　　葉漓望向林河，後者卻只是攤了攤手道:

　　“洛裡克說的沒錯，‘宇宙意志’確實存在。事實上，分神修士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反宇宙規則，早就在黑名單上了。它不願意為這個小小的星球，引來宇宙意志更多的注視。”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保留一個星球足夠久，由信仰得來的‘靈’，甚至可能比當初建立信仰時的整個星球更多。”

　　“因為這個星球存在著文明，匯聚成了‘星球意志’，也就是天道。星球在移動中不斷吸附著太空中稀薄的能量，以及相應的‘靈’。如果沒有外來者掠奪、原住民脫離，星球內的修煉環境必然越來越好。”

　　“根據我前些年的考古研究，大約二十萬年前，一個煉氣中期就有資格成為一個萬人城邦的頂尖強者。當然，那時候限制修煉的應該是靈氣，而不是‘靈’。”

　　葉漓默默聽著。

　　至此，這個星球上的修煉體系、乃至文明進程，都已經相當明確。

　　上古人類千年萬年的原始崇拜，使“靈”匯聚於某些意象，令其逐漸誕生自我意志，是為上古神靈。

　　人類文明發展得夠久，便導致了星球意志的凝聚，反過來滅掉了上古神靈。後來一位分神修士經過，壓製了星球意志，把一部分陸地改造成自己的牧場。

　　至於聖宗化神出現後，祂自然猜得出西方大陸的三神究竟是什麽，也就沒敢妄動。祂在東方大陸留下了自己的布局，孤身去了星河彼端。

　　葉漓想通了這些，可是仍然很難接受。在早已習慣的修煉體系中，突兀插入了“靈”的存在。看不見、摸不著，反而更像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縹緲概念。

　　忽然間，葉漓心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等等，林河，我記得你從前說過，我們所生活的……是個資源流的世界吧?”

　　“是啊，怎麽了?”林河道。

　　“那你如何解釋‘靈’的存在?它不是物質，也不是能量，無法輕易轉移！”

　　林河愣了一下，接著歎氣道:“思維僵化，智商堪憂……”

　　葉漓抿著嘴，不懂自己為什麽又挨罵了，等著林河解釋。另一側的洛裡克卻是一副了然神情，微笑道:

　　“葉姑娘，我大概能夠猜到你所說‘資源流’的含義。你心裡認為，靈石、功法、丹藥、法寶等可以交易、搶奪的才是資源，而難以利用的‘靈’，就不算資源了，對嗎?”

　　葉漓懵懂點頭。

　　洛裡克道:“可是葉姑娘，如果你把一塊靈石丟給一隻普通的猴子，它會認為這是資源嗎?”

　　“那……應該不會吧，除非是機緣巧合下有了修為的猴妖。”

　　“正是如此！”

　　洛裡克道:“對無法掙脫肉身的生物而言，難以利用與轉移的‘靈’不算資源。但在化神及以上縱橫星海的強者眼中，卻如修士眼中的靈氣一般可以隨意利用！”

　　葉漓恍然大悟——合著本姑娘苦苦修行多年，還沒有觸及到這世上真正修煉的門檻?

　　林河笑了笑，補充道:

　　“這是宇宙規則高度物質化的表現。連靈魂都可以分解為微粒，生物的毀滅與創生，自然也在強者的一念之間。”

　　“這個宇宙比普通的資源流世界更加絕望。不突破到更高境界，就無法獲得突破所需的資源。所以只能服從強者的規則，踏上它們厘定的道路。”

　　“在此基礎上，弱者永遠只能是強者予取予求的羔羊。”

　　“資源流的本質，就是人吃人。當然，不一定要真吃，區別只在於手段和轉化率。”

　　“我把這世上的資源佔據，便是剝奪了其他人的未來。他們雖然還活著，仍與被我吃了無異。”

　　“極少數突破束縛的弱者，往往也只能依靠棋盤外的變數。以洛裡克為例，要想繞過聖宗成就化神，便需要引來同層次、甚至更高的外敵，再賭上性命去火中取栗。”

　　“哦哦！”

　　葉漓以拳捶掌，小嘴微張，連連點頭。忽然間，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眉間再度升起一絲疑惑:

　　“可是林河，你也是在這個星球上從無到有發展起來的，我怎麽沒見你被別人的規則束縛過啊?”

　　林河撇了撇嘴，看向洛裡克，後者立即會意，代替他回答道:

　　“林先生曾經是比外面那位更加強大的存在，知識量浩瀚無邊，自然不能與本界原住民相提並論。話說回來……”

　　洛裡克忽然話鋒一轉:“林先生，以您的見識，或許能夠回答在下的另一個疑問。”

　　“說說看。”

　　洛裡克緩緩道:

　　“燕輕歌……又是什麽情況?”

　　這一刻，葉漓忽然看見，在進入這片精神空間之後，林河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些許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