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漓心裡,燕輕歌一直是個很奇怪的人。
那個來自禦虛門的金丹巔峰,最初以築基修士的身份混進了林家村,曾與葉漓等人如同朋友一般。後來,星淵聖君來襲、敗亡,燕輕歌就化作一道光衝天而去了。
當時林河解釋過,燕輕歌在那一瞬成就化神,突破天道壁障,直入星海。按他的說法,燕輕歌下一刻就死在了冰冷的宇宙中,連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簡直……莫名其妙!
葉漓這麽覺得。
化神大能,本該長生不朽、縱橫星海,卻在突破後的下一刻身死道消,這還講不講道理了?
而且,那可是化神啊,多少元嬰追求一生的境界,就這麽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金丹修士成就了?
別說化神,就算是金丹、先天、乃至築基,修煉過程都是一步一個腳印,高度依賴資源。
葉漓仍然記得,前些年她在開陽城畫符為生的時候,修煉資源捉襟見肘,被命運扼住了喉嚨。憑她超凡脫俗的資質……有點誇張了,但好歹也算中上,居然連個煉氣中期都難如登天!
她同時也認識許多散修,無一例外被資源卡得欲仙欲死。以至於這幫人道德水平日益低下,人前稱兄道弟,人後殺人奪寶。就算是她的父親葉驚海,和這些人也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為了資源……不擇手段!
修煉速度靠天賦,突破境界靠心性。但除此之外,世人皆知,資源才是一切的前提。
任你天資絕世,丟進一片毫無靈氣的地域,照樣只能以凡人之身默默老死;即使資質再怎麽低劣,只要巨量靈石鋪路,珍稀丹藥堆積,再加上強者親自護法,也必然能夠修煉到較高境界。
那麽,燕輕歌是如何成就化神的?
當年林河沒有解釋太多,葉漓受限於眼界,也尚未意識到這一事件與世界規則的背離。如今舊事重提,葉漓心底的疑慮再度泛起。
“對呀,為什麽?”葉漓喃喃道。
空洞無垠的精神世界中,洛裡克、夜光女巫、以及葉漓自己都顯得略顯虛幻,唯有中間的林河才像是真實存在著。
“……我也很好奇。”他說。
??!
葉漓脫口而出:“連你也不知道?”
“猜想是有一些……但還不能確定。”
林河攤了攤手:“理論上來說,物質世界中相同規則下的行為應當是可以複製的。我這些年發展的種種科技就是如此,只要有相應的知識、足夠的控制力,任何人都可以將其重現。”
“任何一種力量,如果我能夠使用,就說明在遙遠的星海彼端,它們確實存在,或者說擁有存在的可能。”
“但唯獨燕輕歌由金丹至化神的突破,連我都無法複製。以我的觀測手段,那一刻也沒能發現任何異樣干涉。他的神魂境界躍升的瞬間,根本沒有足量的‘靈’!”
“這不合理。”林河總結道。
葉漓道:“那麽,你的猜想是什麽?我……還有他們倆,說不定能幫你分析哦。”
“……呵呵。”
林河乾笑一聲,但還是回答道:
“最大的可能性,無疑就是那家夥與宇宙之外的某個邪神有所聯系。我手中的觀測技術以本宇宙規則為基礎,發現不了也很正常。”
“其次,燕輕歌也可能是某個分神以上存在的一縷分魂,不過有些特殊,直到那個瞬間為止,都沒有從前的記憶——當然,前因後果成迷。
”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猜想。”
林河的視線有意無意地向上方瞟去,掠過一無所有的“天空”,輕歎口氣道:
“也許這個宇宙,原本不是這個樣子的。規則的夾縫、現實的裡側,仍然存在著些什麽。現有規則足夠完善,但也並不是天衣無縫,仍然有著漏洞。”
聽完這話,葉漓與洛裡克若有所思,精神體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模糊。唯有另一邊的夜光女巫,仍然安安靜靜地站著,精神體清晰穩定,雙手疊放在腹部,神態沉靜。
林河看了她一眼:“話說回來……女巫小姐,你沒有什麽問題要問的嗎?”
“沒有,林先生。”萊茲麗低頭道。
洛裡克同樣望了過來。他立刻意識到,林河話裡有話。
以林河此時的計算力,一定能夠全程觀測他們三人的狀態。萊茲麗是否有疑問,從精神體外表上就足以判斷出來,沒有必要額外問上一句。
那麽,這是“引導”,或者“測試”?
通過這一問句,確認萊茲麗心中是否有上進心……不,求知欲?
過去幾個月間,洛裡克收集了有關林河的大量情報,對他的喜好也有一定猜測。林河更青睞那些不甘現狀、心性堅韌之輩,對道德水平反而毫不在意。
思緒一轉,洛裡克當即開口道:
“姐姐,你不想勘破生死之間的迷障麽?”
萊茲麗一愣,林河挑了挑眉。葉漓卻是立刻想起,先前三人的精神體剛剛碰面的時候,夜光女巫的第一句話是——
“好久不見”?
葉漓驚訝道:“是啊,女巫你剛剛為什麽要對洛裡克說‘好久不見’?最多一兩天之前,你們肯定還互相見過的吧?”
“是的。”萊茲麗點了點頭,眼瞼低垂,“可是……在那場戰鬥中,我駕馭主神器消耗過度,死掉了。”
“哦,難怪洛裡克說你‘復活’……”
等等,不對。
葉漓忽然想到,這也依然不能解釋女巫片刻前的話語。葉漓仔細地端詳著那個女子,看她一身長袍中露出的白皙脖頸與清麗面龐。葉漓隱約覺得,她比以前更加安靜了。
女巫說“好久不見”。那麽,在她的體感中,究竟已經過去了多久?
在彌留的最後一刻,她究竟體驗到了什麽,心中又是怎樣的想法?
那個經歷過死亡的女人,仍然安安穩穩地站在那裡,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她不帶煙火氣地笑了笑,屈膝提裙,垂首一禮:
“林先生,您不必在意我。因為在死過一次之後,我終於明白……或者說確信了,我想要的是什麽。”
洛裡克知道,這無異於回答了他——萊茲麗已經跨越了那一重玄關。在自認為的無可逆轉的死亡之中,她沒有畏懼,更不曾後悔。
林河臉上也露出些許訝然:“真沒想到,你居然有此等心性。”
“為什麽這麽說?”葉漓問道。
林河解釋道:
“你也知曉,煉氣築基修士,肉身與凡人沒有本質區別。先天已經不算是正常人,但仍是碳基生物。至於金丹元嬰,則成了半能量生物,再到化神,便是純粹的能量體。”
“事實上,在許多世界,直到脫離對肉身的依賴,也就是金丹這一層次,才算是真正的修行者。因為在此之前,人類的思維活動主要依賴大腦完成,容易被生理激素左右情緒,進而影響思維。”
“青春期的少女情緒波動最為劇烈,在某些感情能夠具現為能量的世界,有的宇宙種族甚至用人類少女從希望到絕望的能量來拯救宇宙,真可謂愛的戰士……”
“唔,跑題了。”
“我是想說,死亡是最佳的試金石。把肉身抹消,將過往鋪陳,再剝離世事羈絆與貪嗔癡怨。最後剩下的事物,若清晰明澈,無懼無悔,便算是修得了一瞬之‘真’。”
“有此真意傍身,就不容易徹底瘋狂。縱然被混沌侵襲,永墮深淵,只要沒死,仍有機會尋回自我,重獲新生。”
“……不過有一說一,憑你們這點本事,被那種層次的汙染粘上就沒了,根本不需要考慮瘋不瘋的事情。”
“總而言之,這是向高層次攀登的基本素質。以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舉例,若做不到這一點,晉升分神之日,就是失去自我之時。”
林河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葉漓身上。她後知後覺道:
“林河,你的意思是……在這裡,就我一人沒這本事了?”
“你以為呢?”
葉漓想了想道:“那我回頭也抹個脖子試試,你記得救我啊!”
林河扶額無語道:“你根本沒有理解本質——關鍵是你自己所認為的真正‘死亡’,撇開生前身後的一切,尋找自我意志中的唯一!你當成什麽了?打遊戲存讀檔嗎?”
葉漓有點尷尬,嘿嘿笑了兩聲,連忙換個話題:
“說到存檔讀檔……你可不是第一次提這個詞了,以前說過,是電子遊戲的術語。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做呢?”
“就這次之後吧。如今我身化天道,計算力飆升,有閑工夫分心做些小事了。”
林河隨口說著,竟是將精神世界之外的分神存在視若無物。洛裡克面色凝重,沉聲問道:
“林先生,您……有把握逃離?”
林河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平靜道:
“是……擊潰。”
“這該如何做到?那位存在的力量,遠遠超出了我們所生活的星球的總量!”
林河笑了笑道:“‘靈’僅影響境界與靈魂強度,真要打架還得靠能量,以及運用能量的知識。那個分神修士能用一份能量打你一百份,我用一份打它一萬份不是問題。”
葉漓在一旁弱弱地問了一句:
“如果,或許,要是……那家夥比我們強不止一萬倍呢?”
林河沉默了。
葉漓頓時有點慌,不過很快,就看到林河一眼瞥來。那挺拔的身形,冷峻的眼神……無疑意味著,他仍然勝券在握。
只聽林河淡淡道:
“……就你多嘴。”
“喂喂,林河,你可不要嚇我啊!如果對面真那麽厲害,我們還是設法跑路吧, 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要是那家夥真比你強那麽多……”
【以能量論,應該是1048576倍左右。】
“你聽聽,一百多萬倍呢,肯定打不過的,我們還是……”
葉漓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剛剛出現那個聲音,是在她內心深處響起。葉漓並沒有聽見那句話,卻下意識地理解了。
等等,不會吧,難不成……
葉漓驚駭至極,看了看林河與洛裡克,順著他們的目光向上方望去。視線掠過虛無,虛無,虛無,然後是……
一顆碩大無朋,宛如一片大陸般懸於上方的血紅眼珠!
葉漓恍惚間覺得,自己被倒吊在了空中,正面對著那無邊無垠的熾熱火海!
初看時,焰光繚繞,火舌飛騰;稍一定神,看見的便是細碎龐雜閃爍迸濺的無數血紅顆粒,匯成洪流,凝成世界!
下意識地再細細觀察,那顆顆微粒竟失了光華,墮入陰影,仿佛整個世界的暗面。每一處細節都在扭曲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無聲惡意!
葉漓跌坐在地,聲音顫抖:
“林河啊,你剛剛不是說,這片精神空間,相對於外界是……靜止的嗎?”
“……‘幾乎靜止’而已。”
林河面無表情,四十五度角斜望天空。空中那隻怪異的血紅眼球正與他對視,彼此間距離近若咫尺,又宛如相隔永恆。
葉漓又一次聽到了那位存在的意念——
【是時候結束了。】
【……陌生的大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