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呼為“葉小姐”的少女愣了一下，隨後露出果然如此的無奈神情。她歎了口氣，起身向後方走去，並留下一句:

　　“跟我來吧。”

　　伊維娜沒有多說，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廣闊的一層空間中，分布著不少封閉起來的內廳式結構，通常包含取餐點、衛生間、升降梯等設施。二人走進的正是其中一處，空空蕩蕩的樓梯間。

　　伊維娜即將走上第一個梯段平台時，前面的少女終於止步。她回過頭來，原本籠罩面部的偽裝法術不知何時已經撤去，顯露出熟悉的清麗面龐。

　　葉漓。

　　此刻的她臉色有些不善，雙臂抱在平坦的胸前。由於雙方站立的位置差了三級台階的緣故，伊維娜只能仰視葉漓，等著對方發出質問。

　　“你叫做伊維娜，對吧?為什麽跑到這裡來了?”

　　伊維娜早有準備，擺出一副無奈而又誠懇的神情，調整了一下耳畔的翻譯器，輕聲說道:

　　“葉小姐，我知道您不希望再看見我。但是很抱歉，我們伽裡亞家族不久前遭到了仇家的追殺，只能來這裡尋求庇護。請您相信，我們一定會老實本分，遵守規則。”

　　伊維娜音量不大，被翻譯器發出的聲音輕易蓋過，兩者幾乎同時結束。她已經注意到，這個翻譯器並非基於“言語”，而是她說話時的“心聲”，所以才能無延遲地進行精準翻譯。

　　“你的死活與我何乾?”

　　葉漓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過你的族人應該是無辜的……所以，換一個傳送點，回你的西方大陸去吧。”

　　伊維娜連忙道:“可是林家新村對外宣傳的時候，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嗎?甚至不會計較外來者的犯罪記錄，只要在這裡遵紀守法就行！”

　　葉漓轉回頭來，伸出一隻手指著伊維娜，食指幾乎觸及對方的鼻頭，冷淡道:

　　“但我不喜歡你。識相點就自己離開，不要等到我……”

　　葉漓沒有說下去，眉宇間稍稍有些變化，似乎想起了什麽。她收回右手，恢復抱臂的姿勢，目光卻有些遊離，投向陰影中的角落。

　　伊維娜一時難以索解。

　　【不要等到我……】

　　等到葉漓什麽?

　　生氣?刁難他們?用武力驅逐?又或者，動用特權剝奪他們的居住權?

　　不管是哪一種，雖然葉漓不一定乾得出來，但她不會吝嗇於放狠話。與葉漓相處過幾天的伊維娜，已經大概摸清了她的性格和價值觀。

　　然而，今天的葉漓，為什麽在這時猶豫了?

　　就在伊維娜表面上一臉無辜，心裡驚疑不定的時候，葉漓忽然又開口了:

　　“說吧，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麽。”

　　雖然翻譯過的句子沒有語氣，但伊維娜聽得出“你來找我”這個詞組明顯的重音。

　　是在問伊維娜找葉漓的理由，而非伽裡亞家族來此的理由。

　　伊維娜心中暗歎，時隔多日不見……葉漓的智力似乎上漲了一點。

　　見伊維娜沒有立刻回答，葉漓寒聲道:“你想來討好我，托庇於我，甚至通過我，獲得別人得不到的特權……對嗎?”

　　被揭破企圖的伊維娜只能苦笑。不過她覺得，這種行為其實只是人之常情。他鄉遇故知，正好這人在他鄉身處高位，趁機攀附上去，不是很正常嗎?

　　至少伊維娜是這樣想的。

　　隨後，她就看見了葉漓越發冰冷的面龐。

　　不，

甚至不是“冰冷”、“嚴肅”就足以描述。因為此刻的葉漓分明在生氣，在憤怒！她緊咬著臼齒，令臉龐輪廓都有了輕微的變形！　　伊維娜突然感覺全身魔力紊亂，雙腿乏力，幾乎站立不住。她面前像是出現了一條恐怖的惡龍，令她脊背發涼，心神劇震！

　　這也是伊維娜第一次，從葉漓身上感覺到危險的氣息！

　　她所認識的葉漓一向脾氣極好，對人從來只會是佯怒。即使目睹伊維娜試圖對林河做出親密行為，真實情緒也僅僅是“不滿”而已。

　　那麽，這時的葉漓為何發怒?

　　為生命安全著想，伊維娜用天賦魔法強行恢復平靜，飛快思索著其中原因。電光火石之間，她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葉漓的不正常，很可能在見到伊維娜之前就已經出現。她的憤怒，確實由伊維娜誘發，但根源早已埋下。

　　葉漓的最後一句話提到了“特權”，聯系葉漓欲言又止的上兩句話，再聯想到食堂大廳裡的葉家人……

　　“您不希望有人通過您獲得特殊待遇?”

　　伊維娜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在這種時候出聲點破葉漓的想法，確實可以給她一個宣泄口，避免怒意繼續累積。問題是，兩人實力差距太大。激憤之下隨手一抓，都可能對伊維娜造成生命威脅！

　　出乎意料的是，葉漓身上聚而未發的憤怒並沒有爆發出來。反而像是燃到盡頭的燭火，眸光略微動搖，其中怒意便迅速黯淡下去。

　　葉漓忽然歎了口氣，也不再瞧伊維娜，自顧自地在梯段平台上坐下。她所坐的平台上方沒有吊燈，於是更上一層的燈光投射下來，在她臉上留下欄杆柵格狀的陰影。

　　“嗯。”葉漓輕聲道。

　　伊維娜看她一臉失落的樣子，自己也暗中松了口氣。伊維娜想了想，忽然走上一步，在葉漓身邊並排坐下，盡可能溫柔地說道:

　　“我大概明白了……您在這麽想的同時，也難以割舍家族的親情。所以您的憤怒，既是針對我和葉家人，也是對您自己?”

　　葉漓沒有轉頭看她，眼神空洞地望向樓梯下方的門洞，聽著略顯遙遠的嘈雜人聲。在沉默與陰影中待了片刻，葉漓終於開口:

　　“……對不起啊，伊維娜，我不該向你發火的。”

　　“因為如果是你，無論向我提出什麽請求，我都可以毫無負擔地拒絕。這件事本來就跟你沒什麽關系。要是提前幾天，我心情好的時候，邀請你去我家坐坐也是可能的。”

　　“可是外面那三十五個人……我，沒辦法拒絕啊！”

　　“為什麽?”伊維娜問。

　　“因為……責任。”

　　少女身形的葉漓頗有些滄桑地說道。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互握又松開，雙腳往下放了一級台階，稍稍舒展身體，望著樓梯上方投下的光芒。

　　伊維娜一言不發，等著她說下去。

　　畢竟對於葉漓的過去，伊維娜根本一無所知。除了葉漓比她還大一歲這件事之外，其余方面的了解，都是伊維娜自己觀察出來的。

　　“多年以前……不，其實也就是六七年前，葉家在我的故鄉昆華城也算是大族。後來，我身為家主的父親做了一件錯事，令葉家遭到打擊，一蹶不振。”

　　“不過後來我遇到林河，得了機緣，算是衣錦還鄉了。那幾年中，我回去過幾次，給他們帶了許多功法和靈石。新家主葉正源幾次求我接任，都被我拒絕。”

　　“葉家的不少年輕一輩，想要跟隨我前往林家村，但那幾年林家村人口近乎飽和，傳送轉移也不容易。所以我沒有答應，認為他們在昆華城也可以過得很好。”

　　“可我沒想到的是……不久前，發生了那場浩劫。”

　　伊維娜明白葉漓口中的“浩劫”是指什麽。甚至可以說，這世上仍然活著的幾乎所有人，從今往後在聽見這個詞匯時，首先想到的都會是——

　　日月同輝的奇詭天象出現後，在星球表面炸開的無數能量洪流！

　　一個多月前，超過千萬人被天外的那位存在強行擢升為神使。隨即，不完全的擬態神核轟然爆開，單一威力就堪比傳奇巔峰的全力一擊！

　　由於能量分散，擴散途中更有層層阻隔，有效殺傷范圍並不會太遠。但總人口千分之一的密度，已經足以令世上絕大多數城市同時化為廢墟，居民死傷慘重。

　　並且，伊維娜不知道，蒼西靈洲在此基礎上遭到了更嚴重的破壞。來自“血磐界”的化神級數存在降臨時，一度令天地動搖，千裡內化為絕地。如果不是林河及時出手修複，整個大洲早已沉入海中！

　　只聽葉漓繼續道:

　　“之前三年間，因為害怕一度離鄉的葉家人又回來了不少，卻在那場浩劫中遭逢厄運。到了今天，除了外面那三十五個之外，整個葉家就只剩下十幾個對仙道無望、打算終身守陵的長輩了。”

　　“家主葉正源死了。老一輩的築基修士葉和光告訴我，葉正源死前用身體護著懷裡的對講機，艱難地遞給他。讓葉和光聯系我，告訴我……”

　　“他希望將這個家族托付給我。”

　　葉漓收回目光，望著腳尖，樓梯間內一時陷入沉默。伊維娜心中斟酌著語句，想要安慰葉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說實話，伊維娜很難理解葉漓此時的糾結。

　　既然力所能及，在能力范圍內幫一幫自己的親族，不是很正常嗎?甚至可以說，不願意這麽做的人，反而會被認為是不近人情。

　　事實上，葉漓對此似乎也沒有什麽抵觸，只是對於“在林家新村獲取特權”這件事，暫時不願意讓步而已。

　　於是，伊維娜仔細思考後問道:

　　“話說回來，能告訴我嗎，您為什麽不願意讓葉家族人獲得特殊待遇?”

　　葉漓搖頭:“不，只是不願意……‘在這裡’。”

　　伊維娜恍然道:“我懂了，因為這座城市裡通行的是林神君親自制定的規則，所以您不想去破壞，或者哪怕只是鑽空子?”

　　“不，你還是不懂。”

　　葉漓仍然搖頭。在伊維娜眼中，她的側臉在某一瞬間完全沉入陰影，瞳孔中閃動的最後一縷幽光裡，仿佛滿溢著憂傷。

　　“從很久以前起，我就有一個夢想，希望人人平等……至少，也要擁有平等的生命、人格以及發展自我的機會。在外界無法實現，我就希望在林家村可以。”

　　“雖然眼下林家新村的規則，並不完全如我所想，但終究是最接近的社會模式。我想要維護它、支持它，看看它會令這座城市變成什麽樣子，又將這個‘文明’帶往何方……”

　　“這是我的願望，也是社會學小組其他人的願望。”

　　說到這裡，葉漓忽然神情一滯。她將雙腳往上移動了兩級台階，身體蜷曲起來，腦袋埋進臂彎，發出悶悶的聲音:

　　“不過，我也不確定……”

　　“他們，是否依然這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