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人生目標的燕輕歌,選擇歸隱在人跡罕至的幽谷。
因為並未刻意隱藏蹤跡,終究還是有仇家找上門去。燕輕歌也是來者不拒,屠戮殆盡,於是在外界漸漸傳開了恐怖的傳聞。
至於沒有挑戰者的時候,他就在水潭中的巨石上默默坐著,凝練溫養多年血戰中感悟出的一絲劍意。靜默二十余年,不入築基。
沒有築基功法,也不想去搶奪,修為增長對他而言沒有什麽吸引力。
在每一個寂寥無人的夜晚,聆聽永不止歇的水聲,思索著自我,體悟著外界。煉氣踏入大圓滿之境,法力已然達到了臨界點,神魂卻依舊能夠錘煉、壯大,宛如渺渺而起的一點靈光。
然後,遇到了段星淵。
後者告訴他先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他答應了,在禦虛門閉關修煉,一路晉升至金丹之境。期間想起燕怡柔,以及孤兒院的其他人,卻終究沒有去找尋他們,完成從前的諾言。
已經不重要了。
即使曾經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現如今也只是匆匆一瞥的過客。出關之時,當年的所有人都已作古。
金丹壽元千載,於是燕輕歌認為,自己可以重新上路。正好段星淵給了他調查的任務,便偽裝成一個煉氣修士,開始了新的旅程。
仍然叫做燕輕歌。
一去三十年,偽裝的身份從煉氣到築基,更是將幾座城市調查得通通透透。本來早就可以回去複命,但燕輕歌已經沉浸於這個身份中,有了自己的朋友、弟子。所有人都不知道,甚至連他自己都隱約忘記了真相。
忽有一日,猛然驚醒,他發現過去三十年不過猶如一場夢幻泡影。該醒來了。他告訴自己。
於是不辭而別,回禦虛門閉關三十年。復出時心血來潮,更換身份,作為一介無緣仙道的平民,在田間地頭耕種三十年。使用凡人的身軀,隨歲月老去。
仍然叫做燕輕歌。
三十年後,附近的農夫驚訝地發現這個老鰥夫的田地荒廢了,後來鎮裡收回土地,也沒有人太過在意。
自凝丹時起,如是……九輪。
其間甚至結過婚,有了孩子,體會到了青蔥的愛情與血脈相連的親情。那一次,他差點坦承自己的真實身份,將家人帶入仙途。然而最後,終於還是放棄了。
他還記得自己的願望。
經歷一切,掙脫一切,尋找真正的自己。
於是在如今的第九次人生中,天山門掌教燕輕歌,接到段星淵傳喚之後趕回禦虛門。調查歷時近一年,終於來到了林家村。新奇的產品、機械與社會模式,雖然從未見過,但也不可能讓他心生憧憬。
燕輕歌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不在乎修為,不在乎寶物,不在乎芸芸眾生的生活方式。他只在意自己,隻想知道……我是誰?
直至此刻。
天地晦暗,無光平面遮蓋蒼穹。鋼鐵巨人胸口閃耀的光芒,是空中唯一的光源,仿佛太陽的替代。巨人的控制者是林河,詭異到無法理解的築基修士。燕輕歌不認為自己能夠戰勝他,畢竟連段星淵都死於他手。
死於……他手?
做出段星淵已死的判斷之後,仿佛有什麽東西改變了。因為段星淵,是最後一個知道他全部身份的人。
也就是燕輕歌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錨點。
如同躲進了世間最陰暗的角落。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更不會有人理解他,燕輕歌徹徹底底地遊離在了世界之外。
體內金丹一跳,表面如流水般浮動。燕輕歌知道自己只要立刻撤離,就隨時可以碎丹凝嬰,取代星淵聖君的位置,主宰蒼西靈洲。
但是……為什麽呢?
為何凝嬰,緣何化神?
境界的本質是什麽,生命的本質又是什麽?
為什麽要遵循前人的修煉道路,為什麽要服從天道的意志,又為什麽要……服從這個宇宙的規則?!
電光火石間,神魂流轉中靈光乍現,宛如海上明月,霧靄日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輕歌放聲大笑!
段星淵並不是最後的錨點,因為這世上,還有個人叫做燕輕歌!
他是燕輕歌的知己,了解他生命中所有的歡喜與悲慟、豁然與迷茫。他是燕輕歌的枷鎖,將過往的失落與現今的執念牢牢綁定。他是燕輕歌的宿敵,強行將自己與這個世界融為一體!
——我是我非我。
狂笑聲中,金丹破碎,肉身崩解,連同“燕輕歌”之名一並消散無蹤。唯有眸間最後的一點華光,由一至萬,更複無窮!
——世間無我。
“燕輕歌”的七百年積澱,在一瞬間無聲爆裂,極盡升華!就仿佛在這個星球表面重鑄宇宙,又像是掙脫了與生俱來的枷鎖,看到了牢籠的外側!
天地之外的宇宙,宇宙之外的世界,恍然間竟猶如天光下澈,純淨空明!
他不存在。
但祂存在於此!
由金丹巔峰,直入化神!
然而……
突如其來的空曠感掠過的下一個刹那,祂猛然察覺到了整個世界的惡意!
宇宙不容許祂存在,要將祂絞殺、磨滅,趕出它的軀體!
曾名為燕輕歌的存在,使用提升到難以想象的計算力分析了形勢,得出了結果——
出不去,逃不掉。
沒有功法,沒有資源,更沒有去到外面的方法。剛剛晉升,無比虛弱的狀態,在這個充斥惡意的宇宙中只能存在一個瞬間。
朝聞道,朝殉道。
但是……那又如何?
已然浮動在神魂邊緣,近乎於前世的記憶倏然回歸。在最後一刻,選擇了取回自我的燕輕歌,以化神之姿,霍然衝天而起!
不涉天道,無關世間。
唯我一人,尚余一劍。
【林河,不管你是機關術傳人、化神轉世還是別的什麽存在,且來試試,接我一劍吧。】
劍出!
鋼鐵巨人猶如冰消雪融,無光平面瞬間爆碎。空間激蕩,陽光落下,竟是仿佛整個天空都被敲成了無數金光熠熠的碎片!
繼續衝天而去,天道壁障破裂,星球之外拖出彗星般的光華匹練。孤傲光輝破滅太空隕石,直入星海深處!
這是合身而起,燃盡過去未來的一劍。甚至不能算是劍——這是燕輕歌自身最後的瘋狂,最後的決意,最後的……
酣暢淋漓!
無盡星宇之外的黑暗中,有恢弘氣息沉沉壓來。那是遠甚於星球天道的力量,包容一切、主宰一切,也有能力將一切歸於虛無!
這個宇宙的意志嗎……
孤立無援的純能量體,如甕中之鱉的化神修士燕輕歌,在蒼茫星海中煢煢而立,逐漸黯淡的光芒裡,竟是無比灑脫地輕笑一聲——
呵。
我理解了,我明白了……
這就夠了!
光輝猝然爆開,在空曠冷寂的星海之間,閃耀出超新星般的光與熱。
隨即,在席卷而來的無盡陰影中湮滅歸零……
再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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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表面,蒼西靈洲。
仿佛天穹破碎般的異象之下,葉漓已經落回了地面,在一片廢墟上仰望天空。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還在其次,葉漓最在意的,還是莫名其妙消失了的林河,與他的機甲。
雖然她也看見了剛才的景象。似乎是燕輕歌忽然變成了一道仿佛至高無上的光芒,衝破天空,沿途的一切就一起消失了。
但她不願意相信。
林河怎麽可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掉?更何況燕輕歌一個築基修士突然這麽一飛衝天也不太對勁吧?葉漓本能地拒絕這樣的結論,給自己找出一條條理由,證明林河還活著。
然而同時,葉漓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先天級數的控制力竟然無法抗衡。她的心亂了,呼吸失穩心跳加速,眼眶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湧出淚花。
要是林河真的死了……
忽然間,葉漓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呵呵,你覺得我有這麽容易涼嗎?”
葉漓驚喜地轉過身來,眼前正是穿著之前那套戰鬥服的林河,神色憊懶,卻意外地讓人感到心安。葉漓急忙問道:“你沒事吧?我剛剛好像看到……”
“主角機三號被人給打爆了。”林河笑了笑道,“沒錯。只不過為了防止意外,我早就傳送回去了,一直在遠程操控。反正有聚變爐和靈氣轉化裝置掩蓋,他們看不出我在哪。”
葉漓舒了口氣,又道:“還有那個燕輕歌是怎麽回事,剛剛給我的感覺,分明就是……”
“是啊,那是化神。”林河臉上浮現出少有的凝重,“以星球土著之身,成就‘真化神’。雖然不了解這個人,但不得不說,在這個星球文明史的尺度上也可以算是驚才絕豔。”
“真……化神?難道還有假化神?”
天上的空間亂流漸漸平複,脫離降維的空間填補了原本的空洞。空中充斥著令人迷亂的浮動光影,仿佛無數種顏料匯聚成的無垠浪潮。
不過在天道自發的空間維護下,終究沒有影響到千丈之下的地面。林河取出了一個棱鏡般的球體,一邊操作一邊說道:
“也可以說是‘偽化神’,聖宗誕生的三個化神就屬於此類。以單純的力量層次來說沒有差別,真化神反而更容易遇險。但在與這個宇宙類似的無數世界中,通常都將真化神稱之為——”
“超脫之始!”
葉漓疑惑道:“超脫?”
“簡單地說,就是超脫星球、超脫宇宙以及後續。然而,欲超脫者也為天道不容,所以燕輕歌剛剛突破就被抹殺。打個比方,偽化神就是宇宙意志體制內的士兵,真化神就是非法武裝分子,人人得而誅之。”
“那這豈不是死路一條嗎?”
“如果有大能護法,或者哪怕只是一個相應級數的陣法, 再加上足夠資源,都可以讓他撐過虛弱期,穩定境界後就有了騰挪余地。可惜燕輕歌不是什麽星海大派的弟子,顯然沒這麽好的待遇……”
葉漓又問道:“不過說到底,築基修士直接化神,還講不講道理了?你都沒有這麽誇張吧!”
林河聳了聳肩:“首先糾正一點,他是金丹巔峰,只不過一直瞞著你而已。其次,金丹修士成化神並非不可能,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宇宙中的修煉模式絕對不止一種……唔,成了。”
林河不知做了些什麽,手中球體像是吸納了什麽力量,一陣光芒繚繞後忽然淡化消失。葉漓原本還想繼續追問,卻突然感覺身後有些不對勁,回頭一看——
與那棱鏡球體一同消失的,還有身後直徑十余裡,被光幕罩住的整座林家村內城!
面對剩下的那片呈不均勻弧形的荒蕪盆地,葉漓震驚道:“誒誒誒,你把林家村扔到哪裡去了?”
林河道:“一個虛空位面。我剛剛把那個元嬰的殘余法力吸納起來,勉強足夠完成這種大范圍的傳送……”
“我們還沒回去呢!”葉漓提醒道。
“回去?”林河不禁失笑,“還沒結束呢。燕輕歌只是個意外,按照我的判斷,在星淵聖君之後,事情應該還未終結。”
葉漓隱約想到了什麽:“聖宗?”
林河冷笑道:“是啊,他們必然知道了這裡發生的事情,多半會立刻趕來。到時候,我就可以好好請他們喝一壺,順便給這個星球的天道,來一劑前所未有的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