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虛門金丹巔峰修士，燕輕歌，順利踏入了研究所內部。

　　弧形金屬大門向兩側拉開，燕輕歌跟隨葉漓進入，隨後大門合攏。不算大的隔斷空間中，前方是水簾般的幽藍光幕，就和研究所外部的金屬表層一樣，阻斷了神念探知的可能。

　　獨特的材質，詭異的符陣，仿佛將整個建築物連成了整體。燕輕歌毫不懷疑，只要他嘗試突破其中一部分，這裡的主人就會立刻知曉。

　　這是類似於護山大陣的綜合型陣法，正常情況下，只有金丹才能布設。機關術確實神秘詭譎，這座城市建立至今居然只有四年時間，創始人甚至可能只是築基修士。

　　其中有何隱秘，大概也只有先見到林河，才能做出初步推斷。

　　一束肉眼不可見的光芒掃過兩人，隨後光幕撤去，前方現出一條悠長的通道，向斜下方而去。地面、牆壁、天花板均由同樣的銀色金屬板鋪設，式樣工整一致，丈余見方，連接處嚴絲合縫，相互間由類似光幕的符陣填充縫隙。

　　周圍的金屬本身都在散發光芒，只是極其柔和，讓人絲毫不覺刺眼，也不會過於晦暗。

　　不可探知。

　　葉漓前面帶路。燕輕歌注意到，她手上拿著個呈現地圖的發光平板，時不時掃過一眼。兩人經過許多個岔路口，大體上一直在向下。燕輕歌粗略估計，已經至少到了地面以下十丈。

　　從外部看，研究所就像個倒扣的大碗。燕輕歌卻以神念掃視過，它實際上像是海平面上的冰山，地下的部分遠比地上要大得多。

　　如此大量的特異金屬，是如何冶煉出來的?原材料又是什麽?

　　雲陽宗事件後的近一年內，燕輕歌探訪蒼西靈洲無數礦山，終於發現了雲陽宗地下泥土性質相似的礦產，雖然相比之下汙染性微弱得多。

　　那幾座礦山開采規模不大，挖出的原礦更是罕見。並非金銀銅鐵等常見礦脈，而是從未有人利用過的特殊金屬。禦虛門內有一定的記載，只是當年的探礦修士沒有研究出其利用價值，棄之如敝履。

　　巧合的是，調查證明，這些新奇的金屬原礦，都被千裡迢迢地運送到林家村去了。再收集林家村的資料，“失傳的機關術”這樣的傳聞，引起了燕輕歌的興趣。

　　到了林家村附近，意外發現數十裡外的一處寸草不生的大坑，其中居然發現了持續向外逸散的能量。雖然很微弱，卻無疑也和雲陽宗那種同出一源！

　　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呢。

　　於是燕輕歌隱藏修為，混入林家村。以他的偽裝能力而言，元嬰以下不可能察覺。原本計劃中，事情的關鍵，以及天道震怒的原因，都只能在村長林河身上找到答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昨日上午，他看到了葉漓。雖然臉色不變、行動如常，內心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世間竟有如此天縱之資！

　　先天。

　　如此年輕的先天！

　　神念一掃，瞬息間探查透徹。相對於先天三百年壽元，這少女的神魂就宛如剛出生的嬰兒，剛燃起的火苗。

　　超凡之處卻不止於此。那神魂本質給燕輕歌的感受，竟與星淵聖君有些相似，又如同當年天道降下的金丹雷劫。在金丹級數的感知之下，葉漓無意識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隱然牽動天地萬物。

　　就仿佛是得到了天道的認可，更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元嬰苗子，甚至有望化神！

　　這樣的天才，放在林家村實在太過可惜。

燕輕歌打算將她帶回禦虛門，由自己或者星淵聖君收為弟子。當然，不能強行帶走，否則只會養虎為患。而且來林家村的第一目標也不是她，而是神秘莫測的林村長。　　林河此人，以一介凡人起步，區區四年就創建了如此恢弘嚴整的城市。雖自稱得到了機關術傳承，但燕輕歌看來，或許只是掩飾的手段。雲陽宗之事，多半與他有關。

　　“燕大叔，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一條岔路終於走到了盡頭，葉漓停下腳步。燕輕歌看到前方是左右兩塊白色金屬板，大概與研究所大門類似的構造。隨後，伴著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機械門緩緩敞開。

　　門後透出一線幽藍光輝，然後寬度漸漸增大，其中似乎也多了些玄奧的意味。燕輕歌看見，裡面是一個冷色調的房間，一張圓桌，一盞藍色吊燈，還有分列房間邊緣的不知用途的器械，有星點光亮閃動。

　　正對門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相貌平常的青年，頭髮較短，穿一身式樣奇特的白色帶紐扣寬松長袍，上有些許汙穢。他雙手交叉，搭在鼻梁下，手背上方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

　　在燕輕歌的感知中，那就是一個普通的築基初期修士，沒有任何特異之處。但是……

　　“喂，林河，你擺這個姿勢很欠揍不知道嗎！”

　　……沒有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

　　林河把雙手放回桌下，聳聳肩道:“你不懂，這是幕後黑手專用的姿勢，別人一看就覺得我高深莫測，從氣勢上就輸了三分。”

　　此時兩人已經走進會議室，燕輕歌笑了笑道:

　　“林村長大可不必如此。在下既已決意投奔，自會奉你為主，聽憑號令。只是不知林村長是否願意相信在下，接納在下?”

　　開門見山的提問。第一次試探。

　　林河看著他道:“嗯，你的動機小漓剛才說過了，可以理解;你的身份也有三個辦事處的核查報告佐證，應該不假。所以現在，我隻問你一個問題。”

　　“村長但說無妨。”

　　林河又將雙手抬起，交叉，托住下巴，饒有興味道:“我想知道，你……可以為我做些什麽?”

　　燕輕歌適時地露出了些許驚訝。任何一個宗門、組織都不會嫌築基修士太多，它們所顧慮的往往只是來投奔的修士身份是否有問題。

　　而眼前的林河，卻將最重要的環節拋卻，問出了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當然，這其實也是理所應當。

　　因為林家村與其它城市不同。由於機關術的存在，不需要修士也能維持武力威懾以及遠途信息、物資的流通。燕輕歌昨天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帶領他的向導隻以為葉漓是普通的築基修士。

　　這說明林家村的存在並不依賴修士，身為先天的葉漓甚至從未當眾出手。同理，燕輕歌自述的築基巔峰也就沒有太大意義。但是……

　　“據在下所知，林家村的工廠對商貿來往需求極大。但也就是這一兩年來，蒸蒸日上的林家村引來了其它城市的覬覦，運貨隊在路上經常遭受襲擊。”

　　林河點頭道:“不錯，畢竟我一個人沒法管到太遠的地方，所以現在我的運貨隊通常配備一些雇傭的散修，其中也不乏築基修士。”

　　燕輕歌道:“在下願意為林家村而戰。”

　　林河平靜道:“問題是，這樣的話，我們之間就只是普通的雇傭關系，你的權限仍然僅止於此。如果你對林家村本身有興趣，想要知道更多知識，那就需要拿出令我滿意的理由。”

　　換句話說，就是旁人不具備的利用價值。

　　如此精明，該說不愧是機關術傳人嗎?燕輕歌心道。

　　燕輕歌表現出疑惑的樣子，隨後佯裝思考，片刻後給出早已想好的答覆:

　　“我是燕輕歌。”

　　“哦?”林河挑了挑眉。

　　“如果林村長對外界的事情有所了解，也許就會聽說過在下的名字。在蒼西靈洲的築基散修之中，在下的名氣可算是首屈一指。曾一夜劍挑黑鴉十三寨，亦曾刺殺先天巨寇‘瀚漠王’。有在下坐鎮，宵小盜匪自然不敢放肆！”

　　“這麽厲害的嗎?”林河握拳捶下巴，作驚訝狀，“可是你也得罪過很多人吧?他們看你在這裡，主動跑來搞事情怎麽辦?”

　　燕輕歌反問道:“時至今日， 在下並未與金丹真君交惡。若是先天來襲，林村長難道就怕了嗎?”

　　“唔，說的也是。”林河點點頭，忽然向一旁站著的葉漓問道:

　　“我覺得這人還有點用處，小漓你怎麽看?有問題要問嗎?”

　　“啊?”葉漓愣了一下，面對兩人集中過去的目光，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想想啊……嗯，我問你，你的理想是什麽?”

　　燕輕歌愣住。

　　意料之外的問題，仿佛小孩般無謂的幻想。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想要成為化神，但每個人成熟之後，都會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與理想之間的差距。

　　金丹巔峰的禦虛門燕輕歌，有他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他這十幾年來偽裝的身份，天山門燕輕歌，卻需要一個與其相符的理想。金丹級數的神魂流轉，綜合考慮這個身份十幾年來的行動，再加上“林家村”這個因素。

　　短暫沉默後，燕輕歌給出了他的答覆:

　　“想要天下太平，人人各得其所。修士不橫行，凡人不卑賤。在下看來，林家村已有如此雛形，故而來此，欲知其中精要。終有一日……或可通行天下。”

　　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此刻最好的答案。他甚至看到葉漓眸中猛然興起的光彩。只不過得到葉漓認可的同時，燕輕歌余光看見林河的表情，那是仿佛戲謔，又仿佛諱莫如深的笑容。

　　也許是實用主義者對理想主義者的不屑。

　　又或者是……在看穿一切的情況下，對燕輕歌本人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