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輕歌順利地留了下來。
雖然村長林河仍是捉摸不透,但應該沒有識破他真正的修為,否則不會直接給予四級的權限。在整座城裡,除了最高權限者林河之外,五級權限者包括葉漓在內也沒有幾人。
這意味著燕輕歌可以自由進入研究所之外的任何建築,查閱大量技術信息。原本針對林河的計劃,現在看來可以緩緩了——既然得到了一定信任,就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可以想見,林河手中必然掌握著僅他一人知曉的知識。其中多半包括那種以非元嬰之身,引動天道震怒的方法。
這是第一目標,至於第二,則是拉攏葉漓。
見林河之後幾天,燕輕歌不再有進入研究所的機會,卻與葉漓有了不少的接觸。那天之後,少女對他的戒心就少了許多,他明白其中緣由——
葉漓覺得他是同道中人。
這個天資絕世的少女,竟然傻乎乎地想要創建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燕輕歌表面上故作深沉地附和,心裡卻滿是不以為然。
憑他七百年來的所見所聞,他敢說這絕不可能實現。就像凡人不會將雞鴨牛羊視為平等的存在一樣,修士對凡人,高階修士對低階修士,力量上的差距決定了一切。
當然,燕輕歌現在扮演就是一個和葉漓想法相似的角色,與她有很多共同語言。在燕輕歌無所事事的第五天,葉漓主動邀請他,去城裡唯一的學校。
“我組建了一個社會學討論小組!”頗為興奮的語氣,“已經有五個成員了,燕大叔有興趣加入嗎?”
對所謂的“社會學”沒興趣,但對葉漓有興趣。
所以燕輕歌來到了學校。
這是全城佔地面積最大的建築群。踏入正門的第一眼,就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廣闊草坪,平整青磚小道從腳下延伸向草坪中央的七層樓房。在燕輕歌眼中,就像座漆成銀色的高塔,走廊在外部回旋往上,外牆上每層工整排列著許多透明推拉式大窗,內有窗簾隨風飄動。
只不過這還並非最高的建築。從這座樓房各個方向,伸出空中走廊與附近諸多建築連通,在燕輕歌看來是極為詭異的設計。
其余建築罕見地擁有各自的主色調,有些外形龐大厚重,外牆貼上紅棕色的薄磚;有的體態輕盈,天藍色調的磚瓦飛簷構築成高聳的塔樓;還有的仿佛不計成本地直接用大塊玻璃和金屬骨架搭成,內部層間空間廣闊,陳列著燕輕歌認不出的巨型機械。
還有更遠處被其他建築遮擋的樓宇,先前燕輕歌就大致參觀過。他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按照葉漓的指點,徑直向邊緣處一座標有“活動中心”字樣的小樓走去。
自從得到對講機之後,燕輕歌就試著將其完整解析,以神念記下每一個微觀細節,只要有材料就能複製出來。
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搞不懂其中的原理,不明白電流竄動為什麽能夠如此精確地存儲圖像和聲音,更不能理解它發射和接收的電波究竟如何解析。
對講機效果和修仙界常見的“千裡傳音令”相似,其原理卻截然不同。
燕輕歌去資料館試著查詢了一下,沒有得到答案。可能是權限不夠,也可能是資料館本身都沒有收錄——就像絕大多數修士使用法術刻畫符陣的時候一樣,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考慮到“機關術”本身是發展過上千年的傳承,林河短短四年間吃不透原理也是可能的。除了對講機之外,
林家村的許多技術也給人這種感覺。 跳過發展過程,直接利用成果。
燕輕歌對此不以為然。因為空中樓閣不能長久,更重要的是,由此發展而來的林家村不可能超過當年機關術的巔峰水準。那麽,在元嬰聖君眼中,便是猶如紙糊。
燕輕歌順樓梯上樓。他在校園內看到了不少孩子,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都有,卻幾乎沒有看到成年人。
按葉漓轉述的林河的說法,是因為大多數成年公民的基本培訓已經完成,在各崗位上所需的基本知識已經完備。而小孩們需要更長的學習時間,更多的專業知識,以備五年十年後迅速適應變化的環境,代替父輩成為林家村的中流砥柱。
“變化的環境”,是指什麽?
燕輕歌不認為林家村可以在短時間內發生質變。更何況,他剛認識的幾個生產線上的工人,四年前還是平凡而愚昧的普通農夫。就算是現在,他們雖然懂得遵守規則,也有了熟練的手藝,卻仍是大字不識幾個。
作為他們的子嗣,那些孩子又能成為在區區幾年間學得有多好呢?燕輕歌對此深感懷疑。
抱著這樣的想法,燕輕歌來到活動中心的二樓,推開了走廊盡頭一間活動室的門扉。裡面是一張矩形長桌,一面投影板和投影儀,還有十幾張椅子與用藍色窗簾遮起的落地窗。
除葉漓外,還有三男一女,年齡大約十三四歲,所有人都穿著白色調為主的製服。燕輕歌神念一掃,確定是徹頭徹尾的凡人,而且資質較差。就算身處聖域,都未必能在有生之年築基的那種。
“燕大叔,你來啦。”坐在長桌盡頭的葉漓起身招呼道,“這是討論組的成員們……這是我之前說的燕輕歌,我們的同道中人。”
四人目光同時聚集在燕輕歌身上。離他最近的蓄發少年,劉海遮住了右眼,一臉冷漠地首先開口:
“哦,修士中少見的異類是麽?希望不是一時興起的空想主義者才好。”
燕輕歌還沒來得及回話,另一個少年就大方微笑道:“這位大叔別理他,這家夥腦子有點問題。另外,我名叫呂景,歡迎你。”
另一個麻花辮少女跟著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是他妹妹,呂萱。”
先前的蓄發少年冷冷一笑,甩頭道:“鄙人商遠曜。”
最後一個明顯比別人身材高大的少年沉默了一會,直到別人都將目光轉移到他身上時,才終於大聲道:“在下名為南宮踏天!”
呂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道:“要不要我把你的新名字告訴你爹?王大膽同學。”
王大膽一臉悲憤,艱難道:“……算了,就叫我王踏天好了。”
“好的,王大膽。”葉漓乾脆地中止了這個話題,“既然大家都已經認識了,那就開始我們討論組的第一個議題吧。”
所有人神色一肅,燕輕歌也找了張椅子坐下。葉漓在面前桌上的光屏上劃拉了幾下,牆上的投影板便顯示出了畫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樹狀圖,因為清晰度的緣故,看不清上面的字。
“‘社會學’是什麽。”
葉漓將畫面拉近。樹狀圖的底部分叉出“人文”“理學”兩大類。相對而言,“理學”後面的分叉遠遠多於“人文”,包括“數學”“靈氣”“生物”等等大類都在它上面,各自延伸出一連串學科。
而“人文”上面,卻只有“歷史”、“社會”、“經濟”等不足十項。而且大部分都是灰色的,說明其中暫無內容。相對於另一邊,簡直就像是大樹下的灌木叢,少得可憐。
葉漓道:“我們都知道,這裡面的絕大部分內容都是林村長錄入的。他認為人文類目前意義不大,所以沒有去補充這部分的內容。”
“也可能是機關術傳承裡本身就沒有這些,不是嗎?”商遠曜補充道。
葉漓點了點頭:“……有這可能。不過更重要的是,林村長親口承認過,思想沒有標準答案。所以,就算是我們,也有資格去揣測,去推想,去構建我們想象中的世界。”
葉漓忽然想起了什麽,抬頭對燕輕歌道:“對了,燕大叔,你應該是第一次聽說‘社會’這個詞吧?這是林村長創造的詞匯之一,指代一個組織、一個地域內所有人構成的整體。不同制度的城市,通常就擁有不同的社會形態。”
“我能理解。”燕輕歌點頭。
接著,葉漓在灰色的“社會”按鈕上點了一下,跳出“暫無內容”的窗口。她對所有人道:
“就像學校裡那幾位外聘的學者,在‘歷史’、‘文化’、‘地理’等學科錄入知識一樣。有朝一日,我們也可以在社會學中寫下我們的思想。關於如何實現人人平等的目標,未來修士與凡人的關系……”
商遠曜道:“還有穩定的社會制度。”
呂景道:“合理的經濟模式,靈石……或者說資源的分配方式。”
呂萱也小聲道:“最關鍵的是教育。林村長也說過,高素質人群是文明社會的基石。”
……
僅僅是社會學議題的開始階段, 燕輕歌竟感覺自己有些跟不上思路了。隻覺得這幫少年少女仿佛過家家般地討論天下大事,其中四人身為凡人,卻毫不避諱地討論“修士”、“靈石”,以及武力的利用與限制。
異想天開,荒謬絕倫。
可是他同時也能感到,這些孩子是在真心實意地為這個世界思考未來。這樣的態度,就算是在星淵聖君身上,他也從未感受過。
他們……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燕輕歌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教育,才能使這些孩子在短短四年間變得如此狂妄,又如此眼界開闊。只不過在震驚的同時,燕輕歌卻也產生了惋惜的情緒。
只可惜,他們所討論的一切都缺失了一個重要的前提——
機關術能夠統治世界。
林家村或許已經擁有了對抗金丹、甚至將其殺死的能力。這些孩子大概以為,只要以同樣的模式發展起來,建立許多個類似的城市和工業體系,就足以平推天下了吧?
只可惜,這世上已經有上千年時間,不曾有元嬰聖君全力出手。於是世人早已忘記了元嬰的強大,僅在古老的文獻中,存在著些看似荒誕誇張的記載——
“山河破碎,大地陸沉”。
極少有人知道,這是最寫實、最樸素的文字記錄。
世上甚至有許多金丹修士不明白元嬰的真正實力,林河這樣的機關術傳承者,顯然更不會知曉。
不知道幻想破滅之時,那些孩子們如果還活著,又會……作何感想呢?
燕輕歌心中輕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