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驚海的墓前又站了許久,隨著日影漸漸緋紅,葉漓順著石階緩緩走下。她取出了林河給她的通訊器,用食指笨拙地按下幾個鍵,然後放到耳邊。
嘟,嘟……
“喂,啥事?”通訊器中傳出林河的聲音,那邊似乎還有些喧鬧的雜音。
葉漓猶豫著道:“……那個,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該做什麽?”林河奇道,“你不是去報仇的嗎?解決了?”
“嗯,算是吧。”
“那就回來……等等,不對,你先告訴我,你殺了多少人?”林河警覺道。
“……”葉漓有點不敢說。
林河這時候大概心情不太好,顯得很是急躁:“分開講。葉家的,你殺了多少個?”
“一個也沒有……”葉漓弱弱地說。
“小老妹,你怎麽回事?不是你自己說葉家人勾結尹家殺進葉府的嗎?現在全放過了?”
葉漓想了想道:“背叛者被尹家順手滅口了。”
林河冷笑道:“那行,尹家你滅了不?”
“……”
林河毫不意外道:“一看你就不是這塊料。那我問你,尹家你殺了多少?”
“兩個。一個三年前帶隊的,一個他們的老祖……”
林河暴躁道:“你腦子壞了?我苦心孤詣教這麽久的數學就被你這樣喂了狗?你自己算算,你的親人死了多少?然後咧?你專程回去一趟,就他媽宰了兩個?你爹怕不是要爬出來揍得你連媽都不認識,他的命就這麽賤的嗎?”
葉漓小心翼翼道:“不……不是的,主要原因是,當年的事情,其實我父親也有一定的責任……”
“你說他有錯?那又怎麽了?現在你拳頭大,誰敢說你爹有錯?歸根結底就是你心軟。早跟你說了,核彈之下,眾生平等,拿幾個往昆華城底下一埋,離得遠點打個響指,解決一切問題!”
“……別鬧了,好好說話行麽?”葉漓哀求道。
“嘿嘿。”通訊器裡傳來林河的笑聲,“算了,我就吐個槽。具體要殺幾個人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不過你既然找我,就一定有無法解決的問題吧,是什麽事?”
“關於葉家。”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會,隨後,林河換成平靜的語氣道:“關於葉家今後的處境,在昆華城的地位,以及與其他家族的關系?”
“嗯。”
“你現在在哪?”林河忽然問。
“葉家祖墳。”
“那就先回昆華城看看吧。”林河頓了頓道,“我可以給你建議,但是,我更希望你自己去觀察,自己去思考,去選擇……你認為最好的選項。”
葉漓若有所思。林河總是這樣,有時候心血來潮沒個正型,有時候又深沉睿智,仿佛看盡了世間滄桑。忽然間,通訊器那邊又傳來他的聲音:
“嗷,該死,住嘴,你這死狗!”
葉漓連忙道:“你那邊怎麽了?”
隨後她就聽到一陣機械響動,以及電弧躍動的滋滋聲,還有林河沉重的喘氣聲:“沒什麽,這幾頭地獄犬又發瘋了,剛剛真是大意了一下……”
“啊,對不起……”
葉漓連忙道歉。前段時間,林河連接上了一處被他稱之為“位面”的世界,抓回了一些生物,正在馬不停蹄地抓緊研究。本來這種時候,她不應該再去打擾他的。
畢竟,誰也不知道那些元嬰聖君,什麽時候會盯上林家村。
“小問題。
如果沒有什麽其它事情,我就掛了啊?回頭再聯系。” “嗯,好。”
嘟,嘟……
葉漓收起通訊器,眺望遠處夕陽下的山巒與原野,河流與城市。世間一切仍然安詳平穩,她甚至聽得到不遠處竹林裡清脆的蟲鳴。
這個世界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葉漓怪異地冒出了這個念頭,一時竟不明白這直覺中深藏的意味。思索無果,也就拋之腦後。足尖一點,直上蒼穹。
碧芒蒸騰,破空而去。隔絕狂風的同時,葉漓卻仍能清晰看到外面遼闊的世界。
自從築基之後,她就感覺自己隱約成了世間的一個小小主宰。從心所欲,僅憑自身神魂就足以撬動天地巨力,用林河的話說,就是弱化版的元嬰。
或者……位面之子。
林河說過,因為他欺騙了天道的關系,他們兩人都不能在這個星球上用常規手段凝丹,否則分分鍾死無葬身之地。但在不引起天道注意的前提下,她有資格小幅掌控這個世界的一切。
正常先天沒有這種能力,所以如今的葉漓,可以算是金丹之下無敵——只不過直到現在,她對自己的力量也沒有太深的感觸。
仔細想想……在這片大陸上,先天修士就能夠統治一座十萬以上人口的大城,金丹真君更是凌壓方圓數千裡。在一年前的葉漓眼中,這兩者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那麽,如今呢?
聯想到林河剛才那番似乎隨口一說,視眾生如塵埃的言論,葉漓心裡猛地一跳,若有若無地……意識到了些什麽。
——————————————
昆華城,河畔大道。
葉漓從南門入城,順著主乾道一路步行。主要是因為她還沒想好下一步怎麽做,索性順其自然。只要她出現在昆華城,就會有人主動來找她的。
剛進城時,車馬如龍,耳邊滿是人潮的喧鬧聲與車輪馬蹄軋過地面的聲響。走出百丈,身邊行人就少了許多。到了漓水之畔,右手邊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被鍍上一層紅暈的草地,她所在的整條道路上,卻已經只剩下她一人。
空曠落寞,正是黃昏。
道路另一邊的商鋪紛紛閉門打烊。老板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只看到許多人影在路邊,樹下,街角的深巷中默默注視。於是隱約猜到,這裡將會發生些什麽事。
在長久的靜默之後,踱著步的葉漓看到另一條路上走過來一大批人。大致分為八隊,均由服飾莊重的中老年人帶隊,快步走來,全體面容嚴肅。
葉漓認識其中兩位領頭人,是八大家族中其中兩家的家主。由此可見,其他人應該也是同樣的身份。就是不知道他們來做什麽?道歉,表示臣服,又或者想仗著人數迫使她退卻?
葉漓停住腳步,正思考間,八隊三十多人齊頭並進,在十丈外停下,幾乎攔住了整條河畔大道。葉漓等著他們先開口,卻沒想到,下一刻……
八大家族,家主帶頭,高層緊隨其後,集體下跪!
然後,全員俯身,三叩首!
咚,咚,咚。
整齊劃一!
不光是葉漓愣住了,路邊還未離去的店主們更是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城主府之外,全城權勢最大的修士家族,竟然在這個看似平凡的少女面前,集體放棄了自己的自尊?
在修士之間,跪拜一向罕見。
因為修行一途,乃是與天爭命,與地奪靈。修士一旦有了奴性,通常也就意味著再難進階。所以世間宗派,通常將跪拜禮廢除,即使雜役弟子看見金丹老祖也無需跪拜。
然而葉漓同時也在開陽城見過,一位煉氣修士被執法隊逮住的時候,誠惶誠恐連連叩首的景象。那表示絕對的臣服,毫無反抗的勇氣,任人宰割,予取予求。
眼前三十多名修士,足以滅掉三年前的葉家五次。但他們終於抬起頭時,原本嚴肅的神情都換成了卑微的臉色,其中一家家主開口道:
“三年前吾等坐視葉家遭難,愧疚之情日日銘刻於心。今日負荊請罪,還望老祖降下責罰!”
等等……老祖?!
葉漓詫異道:“老祖?你在說我嗎?”
那位家主點頭道:“尹天語暴政百年,老祖您替天行道,衛護百姓,又是祖籍此地,自然不僅是葉家老祖,更是昆華城所有人的老祖!”
……你們知不知道“老祖”這個稱呼,對女孩子來說是很失禮的啊?
葉漓很想這麽說,只不過終究還是沒開口。那位家主繼續義正辭嚴道:
“過去百年,尹家上下為虎作倀。因此半個時辰之前,吾等已經聯合出擊,將尹家族人與仆役共計五百余人一並拿下,交由老祖您發落。只可惜在我們出手之前,尹家高層與重要人員都已經在諸多築基修士的保護下逃離了。”
如果那群築基修士還在,他們顯然也不敢進攻。被抓住的尹家眾人,無非就是高層眼中的棄子罷了。葉漓這麽想著,隨口道:
“算了,放過他們吧。給他們一天時間,自己離開昆華城。”
葉漓話一出口,就看到前方跪著的人群中,不少人眼中流露出一絲驚喜。大概是因為她連尹家都能放過,就不至於揪著八大家族不放吧?
那位家主代表連忙道:“老祖寬宏大量,實屬世間罕有。既然如此,吾等稍後便去清點尹家的財物,所有修煉資源和商鋪田產,都將轉交給葉家!”
葉漓想了想道:“給他們留點旅途中的盤纏吧。 ”
“謹遵法旨。另外,原本葉家的財產,吾等已經全數封存,隻待老祖您派人接管。從今往後,昆華城八族皆是葉家的臣屬,但凡老祖有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可不會留在這裡哦。”
“無論您是否在昆華城,吾等都永遠是老祖的忠仆。若您遠赴他方,吾等便奉葉家當代家主為昆華城城主,為您永鎮此地,鑄葉家千載輝煌!”
葉漓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番言論實在是太過肉麻了,如果不是葉漓也有過闖蕩世間的經驗,可能被這樣一套吹捧就飄飄然起來。
幸好葉漓仍然清醒,明白這只不過是對方出於畏懼而表現的卑微姿態。葉家落魄時,他們不介意趁機撈點好處,如今葉漓強勢歸來,他們便將自己貶入塵埃。
能屈能伸,或者說……反覆無常。
正當葉漓沉默之時,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看到是葉正源帶著葉明城等幾人匆匆趕來,老人腳下有微光浮動,似乎是被加持了法術,才能如此蹣跚又迅捷。
這麽急著趕來,是有什麽事情嗎?
葉漓這麽想著的時候,卻發現葉正源幾人的臉上都帶著相同的表情,那是與之前那批人類似的莊嚴肅穆。他們走到五丈之遙的位置,毫不猶豫地……
跪下。
拱手行禮。
葉漓一時竟忘了阻止,震驚與荒誕感充斥腦海。見到這幾位親人、長輩向自己下跪的瞬間,她終於理解了……
確實有什麽東西,已經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