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搏兔,仍需全力。
尹天語一向信奉這句話。一百多年風風雨雨,從煉氣到先天,他從未受過重傷,正是拜謹慎的態度所賜。
面對擊殺了尹越的敵人,尹天語果斷選擇親自出手,並帶上了尹家麾下的二十四名築基修士,城主府幾乎傾巢而出。
毫無疑問,這個回鄉報仇的葉漓,手中持有靈寶,否則無法解釋她的戰鬥力。但這同時也說明了另一件事,令尹天語糾結了許久——
葉漓背後有金丹真君。
世間靈寶難得,尹天語也只有一件而已。隨手將靈寶賜予弟子的行為,似乎也只有真君做得出來。按理說尹家根本惹不起金丹,然而,他們更惹不起未來的葉漓。
十五歲築基。父兄血仇。
推己及人,尹天語認為葉漓肯定是不會饒過尹家的。再過幾十上百年,葉漓以先天甚至金丹之姿降臨昆華城的時候,尹家上下大概也只有閉目等死的份了。
先下手為強。只要葉漓死去,這段仇恨也就斷了,那位不知名金丹的怒火或許難捱,但終究有轉圜的余地。
飛雲觀老祖近幾年沒有新收弟子,所以很可能是銀羽劍派的老祖。後者要想把手伸進飛雲觀的地盤,必然會遭到飛雲觀的反擊。對方身為金丹,又只是一個弟子的仇恨,還不至於不死不休。
所以……
“葉家葉漓,此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尹天語掌中浮現暗紅短刀,光華漾動猶如鮮血流淌。凌空一劃,便是由暗轉明,霎時間仿佛蒸騰的烈焰,揮出三尺,焰尾糾纏繚繞,凝聚不散。
“哦。”葉漓應了一聲,“非殺我不可?”
“你若不死,尹家今後絕無寧日。”
尹天語聲音冰冷,持刀踏步前行。刀鋒之外雖無火焰,卻充斥著足以扭曲視線的透明熱浪,他高大的身影仿佛水中倒影般浮動著。
“那好吧。”葉漓點了點頭。
尹天語面色沉穩,心中卻湧起一絲不安——對面的少女太過冷靜了,一點也不像是垂死掙扎的樣子,甚至也不是自負的神情。
那張淚痕未乾,惹人憐愛的小臉上,滿是仿佛已看到結局般的冷漠。
絕望了?或者是虛張聲勢?
尹天語隻願意相信這樣的理由。而且,就算有靈寶,葉漓也不可能比他還強,年齡擺在那裡。退一萬步說,即使是金丹奪舍轉世,最多也就是能從他手下逃生罷了。
更何況,都到了這個時候,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寬闊的步道上,尹天語走過第六代家主的墓前,與葉漓相距已不到五丈。神魂一動,法力狂湧,眼中一點火光在他抬手之間奔騰閃耀,化為鋪天蓋地的漩渦。
以尹天語為中心,十丈方圓之內,瞬間充斥足以融化鋼鐵岩石的高溫烈焰!
與尹越相同的本命法術,天璿火獄,在尹天語手中卻已有了質變。這是獨屬於他的領域,所謂高溫,也只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帶效果而已!
葉漓,你大意了!尹天語心中冷笑。
太過自傲,以至於妄圖用法力頂住溫度的侵襲。那麽,接下來,就讓你見識一下天璿火獄的真正姿態吧!
尹天語霍然出刀,雙手齊胸一刺,漫天浮動的熱浪之中便是劃出一道纖細的紅線。線條純粹通明,在瘋狂旋動的火焰領域之間顯得格格不入。更是驟然引動領域之內所有光焰的力量,聚沙成海,凝如實質,殷紅的烈焰竟形成宛如流水般的質感!
浩浩蕩蕩,
疾湧而去! 浪潮與細線,皆是殺招。至少是持有上品靈寶,才可能接下這一擊。尹天語判斷。
赤紅光輝所指的方向上,那個稚嫩的少女竟像是嚇傻了,沒有做出半點防禦的姿態。臉色不變,眼神不變,連衣袂與發梢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搖擺。
尹天語忽然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違和感。
他猛然發現,他腳下的磚石,以及被火獄籠罩的幾座墓碑,居然沒有在領域中迅速融化,仍是光潔如常。
除非這些材料都達到了至少靈器級別……但這不可能!葉家哪有這麽財大氣粗?
神魂深處湧起強烈的危機感,尹天語還未來得及思考,就感覺到天璿火獄的范圍突然坍縮。外圍竟像是有一層鋪天蓋地的巨網,將整片領域壓了回來!
這個瞬間,他忽然開始懷疑,誰是獅子,而誰,又是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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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璿火獄展開,將少女吞噬的時候,身在一處圍牆上待命的尹鵬,就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之前老祖如臨大敵,命令所有參戰人員全力阻擊可能逃跑的葉漓,現在看來也終究也是太過謹慎了。
百年以來,老祖親自出手不過九次。不是沒有人能從老祖手下逃生,但被老祖的領域包覆的敵人,還從來沒有能夠逃脫的,包括先天。
尹鵬知道,同為天璿火獄,自己所能使用的與老祖現在的這個,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前者實質上就是一種消耗較小、發動較快的范圍火焰法術,對付雜魚還好,遇上了同級別修士就顯得相當雞肋。
而後者,則是將八方赤炎訣的一生修為容納在這領域之中,每一擊都是全力,卻仍有著強大的持續戰鬥能力。因此被天璿火獄捕捉的敵人,就像在漁網中被吊出水面的大魚,與天地靈氣隔絕,落敗自然就只是時間問題!
火獄猶如赤紅色的龍卷風,尹鵬看不到裡面的景象。忽然間,他感覺自己身下的圍牆似乎活了過來。
在築基級數的靈覺之中,這堵牆、這片陵園,甚至整座小山都在呼吸。令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它們活著。
它們在咆哮。
它們匯聚成吞食天地的巨浪!
下一刻,尹鵬的肉眼沒有看到陵園的任何異狀。他只看見那團暴烈的火焰漩渦,居然在他的視野中迅速縮小。
於是出現墓碑,出現少女,最後剩下的是……
閃耀到極致的赤紅人影,在極短暫的掙扎後轟然崩解!
失控的火系法力,竟被硬生生壓回了尹天語體內,將肉身與神魂在同一時刻焚燒殆盡!
崩碎隨即蒸發,原地爆出大片蒼白雲霧。隨著少女手臂輕揮,又有狂風驟起,將粉塵與高溫一同帶入天際,再無痕跡。
尹鵬一時失神。
接下來的一息之內,在場二十四名築基修士無人動彈。
第二息開始,有依附於尹家的築基散修禦劍而走,朝著去昆華城的反方向,再不回望一眼。
第三息,所有人都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不約而同地選擇撤退。沒有人試圖頑抗,更沒有人妄圖為家主復仇。
到第五息,包括尹鵬在內的最後幾人也禦空而起。所幸那個少女軀殼的怪物還是垂手站在原地,似乎沒有追擊的打算。
尹鵬耳畔狂風呼嘯,在赤紅法力華光中破空而去,跟在家族眾長老身後。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商討,所有人都知道尹家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
不管葉家祖墳那邊那個是什麽人,不管她是如何做到的,只有一個事實不容置疑——
一招之內,老祖身死。
所以,逃,只能逃!
逃離昆華城,逃出這個怪物的視線!
尹鵬不經意間回望一眼,遠遠看到,那座山丘的接近最高處,那個少女還是默默站在那座墓前。身形單薄,仿佛脆弱如紙。
呵呵,這算是傳奇話本裡的“扮豬吃老虎”麽?
尹鵬心中苦笑。 再看看原本老祖所站之處,卻是一點灰燼都不曾留下,高高在上的先天仙師,居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毫無疑問,對尹家來說,老祖死去,跟天塌了沒什麽分別。
可是,對尹鵬而言,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尹家從此顛沛流離,也就意味著天高海闊。所有人都失去了固定的薪資,那麽也就代表著,再也沒有了束縛他們行事的準則。
家族仍在,功法仍在,前路變成了一團迷霧。尹鵬覺得,他似乎可以在迷霧之中摸索出一條通往先天的道路。
活下去,不擇手段地活下去,然後活得更好,修成先天,接著回來……
算了,不回來了。
畢竟那個少女實在太過可怕,看不懂,猜不透。尹鵬不認為那是金丹轉世就可以辦到的,那麽,難道是元嬰,抑或是傳說中的……
化神轉世?!
想到這裡,尹鵬自己不由發笑。不可能的吧,畢竟這個星球上十萬年文明史以來,出現過的化神轉世也只有一位。
那便是聖宗始祖,由星海彼端轉世來此,花費數百年重回化神,創立不朽宗門,然後再赴星海之間,至今已有三萬余載!
聖宗……多麽令人憧憬的字眼啊。史上僅有的三位化神全部出自聖宗,唯有聖宗,才有那真正長生的指望。如果說從前,尹鵬拜入聖宗的可能是零,那麽現在……
至少也有了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嗎?
尹鵬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