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對於你二哥的事情,你也應該了解不少吧。”
“你二哥年紀輕輕就到了煉氣大圓滿境界,是昆華城葉家九代以來天賦最高的修行天才——當然,除你之外。”
“所以驚海從很早以前就計劃著,從別處搞來更好的築基功法。這樣,葉家後人才有一絲先天的指望。他在包括尹家在內的昆華城數個家族中都安插了眼線,然後在三年前,找到了機會。”
“你可能不知道,這世上像葉家、尹家這樣的家族,因為通常只有一種核心功法,往往很少將它用靈石板、玉簡之類的器具記錄。原因很簡單,就是擔心泄露。”
“舉個例子吧,尹家的‘八方赤炎訣’中先天的部分,就只有尹家老祖一個人掌握。也許會有一份保存在暗處,但最多也只有一兩個心腹知道。”
“驚海派出的眼線當然不可能找到這樣一份功法。不過,三年前,有一件事在尹家內部並不算是秘密。”
“尹家老祖,想要把家中第五代的一個玄孫,送入飛雲觀,拜入某個長老門下,成為真傳弟子。有朝一日,這位年幼的天才成長起來,成就先天境界。到時,尹家的勢力還會有一次質的飛躍。”
“但這不會是無償的。尹家老祖和那位先天固然交好,但每一位長老的真傳弟子都有限額,他必須給出令對方滿意的報酬。統治凡俗城市的尹家,沒有什麽足以打動對方的寶物,除了……功法。”
“那些足以修到先天的功法,就算是上品宗門,也不會嫌多。畢竟功法因人而異,與修士最為契合的功法,修行時往往能夠事半功倍。”
“所以,那位飛雲觀長老派人與尹家老祖商定,將‘八方赤炎訣’從煉氣到先天初期的功法,與那位公子一起送入飛雲觀。其後,尹家老祖決定派遣三位築基修士護送,也就是這時,驚海等來了他的機會。”
“你覺得很奇怪?不錯,葉家只有驚海一個築基,就是算上我這個從未示人的,也只有兩位而已,要想對付尹家那三位純屬以蛇吞象。但是,驚海還有他的朋友。”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但你總該知道,驚海少年時就獨自外出闖蕩,直至二十四歲時,因家中變故,你爺爺和大伯去世,才趕回來支撐葉家。你覺得,那些年裡,他沒有結交朋友嗎?”
“那些曾經的朋友,在多年之後,驚海還能聯系到四位,都已經築基。便計劃一同行動,截殺尹家四人。”
“然後……我和葉俊選擇了背叛。”
“理由啊……很簡單,我和葉俊,不敢冒這樣的險。”
“那位尹家公子若是死了,尹家老祖必然震怒。一旦事發,葉家就是滅頂之災,尹天語有充分的理由將葉家滅族。若是計劃成功實施,尹家沒有找到真凶,得來的功法卻也和葉家絕大多數人沒有關系。”
“漓小姐,你想想,如果你是長房之外的葉家人,會讚同你父親的行為嗎?”
葉和光講述完畢,望著葉漓,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不知什麽時候起,他挺直了身板,面相雖然老邁卻仍有生氣,再也不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
葉漓咬著嘴唇,秀眉微蹙,質疑道:“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而且,那四個‘父親的朋友’,又是哪裡冒出來的?他們憑什麽敢冒這麽大的險?”
葉和光道:“驚海與他們接洽的時候,我沒有參加。不過按照驚海的安排,
得手後會將功法複製幾份,每人持一份,既是報酬,也可以在四人遠離昆華城後,誤導尹家的調查方向。” 葉漓想了想道:“如果真有這樣幾位朋友,那天晚上,父親就會讓我去投奔他們,而不是讓我逃得越遠越好!”
“那幾人……說好聽點是散修,說難聽些,就是獨行大盜。”葉和光說著,忽然苦笑了一聲,“不過說到底,大多數散修,不這麽做也活不下去。驚海知道他們不會顧念舊情,你到了他們手裡,多半沒有什麽好下場。”
葉漓感覺受到了侮辱,忍不住道:“父親怎麽會和這種人是朋友?”
葉和光不說話,默默地看著少女。花香縈繞的後院裡陽光遍灑,土牆凹凸不平的牆面,木屋斑駁凌亂的紅漆,都仿佛在久遠的時光中親歷見證。
葉漓忽然感覺自己只是個外人,而眼前的老人,才像是從過去走到現在的親歷者。她明白了葉和光的意思,只不過還不願意承認——
她的父親,同樣不是一個好人。
也許是知道這個消息對葉漓刺激過大,葉和光輕歎道: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是個好父親。在大部分時間裡,也是一個合格的家主。你爺爺死後的那段時間,葉家沒有築基修士。為了頂住壓力,為了葉家的地位不墜,驚海毅然用家傳功法築基,從此絕了先天的指望。”
看著葉漓迷茫的神情,葉和光繼續道:
“如果當時還有其他築基修士,驚海是不會這麽做的。他一直不甘心安守本分,一心想要更好的未來。為了葉家,他放棄了。也許驚海後來有些後悔了吧,可是也無法可想,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們兄妹身上。”
“至於我……我知道很對不起驚海,但你也知道,我沒有孩子,也沒有野心,更不去幻想什麽未來。我覺得,不能為了驚海的一己之私而賭上整個葉家。所以,我和阿俊選擇了背叛。”
強詞奪理。
又似乎冠冕堂皇。
葉漓不知道該怎麽評判葉和光的行為。從她個人的角度,葉和光等同於已經認罪了,三年前的一切也都水落石出。只要先把這家夥一掌拍死,再去滅了尹家,這事情差不多就結束了。
可是,從其他人的角度,似乎也沒怎麽做錯——換做她是葉和光,同樣不願意陪家主冒險;換做她是尹家老祖,有人謀劃著殺害尹家人搶奪功法,同樣會予以反擊……
用林河的話說,就是稍顯粗俗的“屁股決定腦袋”。
不過,還有轉機。
葉漓的眼神猛然凌厲,重新取回了初見時的氣場,大聲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家之言,可有證據?!”
葉和光被盯得全身發冷,不明白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為何有如此大的壓迫力。但他並不慌張,平靜道:
“你父親留下了遺書。”
葉漓冷笑道:“那夜分明是被尹家襲擊,父親怎麽來得及寫遺書?”
葉和光輕輕搖頭:“是在那之前,為計劃失敗而準備的遺書。雖然有四位幫手,驚海也沒有十足把握,先行寫下遺書托付於我。計劃執行的那天,我留守葉府,如果他沒能按時發回信號,就由我帶領長房成員撤離昆華城。”
說著,葉和光左手一招,身後的房門便自行敞開,屋內傳出箱盒開啟的聲音,一張白色對折信紙飄飛而來,落入掌中。葉和光將其攤開,雙手遞給葉漓。
少女伸手接過, 目光一掃,就看見正方形的潔白信紙上,開頭就是俊秀的小楷,熟悉的筆跡——
“明志吾兒……”
葉明志,是她的大哥。
葉漓一時失神。正要繼續看下去,突然感覺到身後風聲驟起,裹挾著翻滾的熱浪,以及樹木爆裂圍牆崩塌的巨響。赫然是尹越身覆烈焰,俯衝而來!
“快走!”
葉和光神色大變,當即出聲示警,掌中碧綠光輝凝聚,就要強行出手,擋他一擊!
尹越卻是毫不在意,巨劍如長槍般直刺。爆炎之下,高溫之中,這一式舍身秘劍已是傾盡了他的全力,先天之下,無人可擋!
葉和光一步跨到少女身旁,袖袍飛舞間並指刺出,碧綠劍氣卻在與火焰矛頭碰撞的第一時間就破碎無蹤!
在尹越眼裡,那個右手握住紙片的少女竟像是忘了閃躲,或者是沒有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中反應過來。於是,在半個呼吸之間,他的臉上浮現猙獰至極的笑意,狂傲道:
“發現了……”
葉漓似乎想起了什麽,稍稍側身,左手合攏成一個秀氣的手刀,向身後一揮。
法力暴湧而出!
火焰破碎,大劍破碎,身軀破碎,尹越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像一場颶風吹滅了燭光,八百斤的大錘砸碎了豆腐。整個昆華城最鋒芒畢露的築基修士,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徹徹底底地灰飛煙滅!
而那位綠衫紫裙,清麗無方的少女,卻仍是文靜地閱讀著手中的信紙。就像揮手趕走了一隻飛蟲,目光不曾偏離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