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志吾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為父可能已遭不測。接下來,立刻秘密召集長房所有人,聽葉和光的安排,從密道出城,前往河西村。
在河西村邊緣的綠色外牆宅院裡停留半個時辰,我會盡量趕去和你們會合。如果到時我仍未出現,繼續在葉和光指揮下撤離,之後的相關事宜他會一一說明。
你應該也能想到發生了什麽。是的,我等到機會了,目標是尹家的功法。我知道你會反對,所以現在才告訴你。
事情已經不可挽回。無論如何,你們必須立刻撤離。家中有關修行的物資,我已經整理堆放在我的書房裡,打包帶上就可以。
還有,對你三弟四妹,可以將此事暫時隱瞞,以免他們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話不多說,按為父說的做。相信我,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一封不長的信,葉漓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然後雙手垂下,信紙飄落在地。
不會是偽造的筆跡。因為葉和光並不知道她會回來,也就沒有事先偽造的動機。這說明……他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葉漓身後是仿佛颶風席卷過的殘垣斷壁,後院裡的花盆東倒西歪。葉和光站在她身旁,身形佝僂,仿佛要伏到地面上去。葉漓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老人全身一震,顫聲道:
“真君若有問,在下……知無不言!”
真君?
葉漓不明白。這不是金丹的稱呼嗎?按照林河的說法,現在已經築基的葉漓,大概可以直接算是先天境界。但不管怎麽說,都和金丹無關吧?
“你什麽意思?”
這時輪到葉和光疑惑了:“難道……您不是奪舍了葉漓的金丹真君?”
葉漓這才想起,前段時間似乎在林河編著的《本世界百科》中看到過。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轉世重生的通常只有金丹真君,因為先天境界的神魂還不足以離體奪舍。
金丹修士在推演功法、衝擊境界時,可能行差踏錯以致肉身失控,金丹破碎。此時就需要一具新的軀殼,將原主神魂殺滅,鳩佔鵲巢。然後憑借金丹級數的神魂,重新修回先天巔峰,再凝金丹。
“我不是。”葉漓否認道,“如果是奪舍重生,我現在又何必回來?”
“那您是……拜入了禦虛門嗎?”
葉和光只能想到這個,因為葉漓表現出的實力簡直強大到荒謬。僅僅三年不見,從煉氣初期到達至少先天的境界,飛雲觀這個層次的上品宗門是肯定培養不出來的。
葉漓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少女隨意的態度絲毫沒有減少葉和光的敬畏,他竟然有些站都站不穩了。原本敢於直面葉漓的原因,是他自認為葉漓沒能力殺他,但現在……
“還有個問題。”葉漓想起了什麽,平靜地盯著他,“按尹越的說法,你和葉俊都被他親手所殺,為什麽你還活著?”
葉和光苦笑道:“因為在葉俊跟尹家接洽之後,聽說尹家將派出尹越主持襲擊行動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太對勁。他不認識我,所以在葉府外接頭時,我讓族中另一人替我去了。”
“然後,尹越直接把接頭的人都殺了?為什麽?”
“因為按照商談的內容,將由葉俊接任家主,維持葉家地位,並且隻殺掉驚海與你大哥二哥。尹家的想法,卻是用這個借口將葉家的有生力量一口氣打掉,至少數代人無法翻身!”
葉漓向東邊望去:“他們幾乎成功了,
不是嗎?” 葉和光道:“那個時候,我有點後悔了。所以,在尹越等人潛入葉府,先對你的哥哥們下手時,我搶先找到了驚海,告訴他,我背叛的事情。”
“……豎子不足與謀。”葉漓閉上了眼睛。
“您也聽到這句話了?是啊,我慚愧無地,又終於悄悄退走,以法術催老容貌,在葉家附近隱居下來。想著如果劫後余生的葉家再次遭難,總也得救下幾個人來……”
葉和光低聲說著,語氣既有些心虛,又顯得誠懇。他已經將當年的一切和盤托出,等待著僅一臂之遙的少女的最終判決。
“如果沒有你的提醒,我應該也活不過那晚吧。”葉漓回過頭,笑了笑道,“不過,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嗎?”
準備……受死。
無論如何,葉和光都是叛徒,導致葉漓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脾氣再好也無法饒恕這樣徹骨的仇恨,但是看在他尚有悔意的份上,可以聽聽他的遺言。
葉和光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敢問漓小姐,您此來何為?”
“報仇。”
“包括尹家?”
“包括尹家。”
葉和光慘笑一聲,重新支起了腰杆,雖然臉上皺紋遍布,身材卻仍是高大寬闊,竟像是坦然就義的壯士。他重重呼出肺中濁氣,大聲道: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去了。從片刻前對尹越刺出那一劍開始,我就知道終有一天,您會回來報葉家之仇,然後取我項上人頭……沒想到這一天,比預想得還早。也罷,我只求一事!”
“說。”
“請許我歸葬葉家祖墳!”
“這好像不歸我管……算了,我答應你。”
葉漓說完,緩緩抬手,纖細的一根食指點向葉和光的眉心。只需法力一動,便是神魂湮滅。
不可躲閃,更無法抵抗。
葉漓看到,老人滄桑枯乾的臉上,那雙略顯渾濁的褐色眼瞳中倒映出了她的手指。
她沒有再聽到老人的呼吸聲,卻感覺到了對方愈來愈快的心跳,以及微不可查的,極小幅度的瞳孔收縮。
“……你在害怕吧。”葉漓輕聲道。
葉和光沒有說話,後背卻已漸漸滲出冷汗。
他原本就不是什麽悍不畏死的勇士,否則也不至於不敢隨葉驚海冒險。不管是忠誠還是背叛,他最終都半途而廢。因為心中不安,留在昆華城暗中照看葉家,又因為同樣的理由對葉漓出手相助。
雖然實際年齡不到五十,葉和光的心態卻已經和外表一樣垂垂老矣。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葉漓找上門來詢問當年之事,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接著……即將迎來最大的解脫。
他還沒有告訴葉漓的是,三年前決定行動的時刻,葉驚海並沒有將事情告訴葉俊。
盡管同為心腹,但煉氣巔峰並不夠格參與那次行動。以葉和光的優柔寡斷,很可能直到最後也提不起勇氣去背叛。是他糾結之下告知了葉俊,然後由葉俊拍板,去尹家告密。
他知道自己罪有應得,甚至從前就預想過這樣的一天。然而事到臨頭,他還是胸口發悶,無法呼吸,就像死亡提前捏住了他的喉嚨。
他很害怕。
後院一片狼藉,午後的陽光卻仍然明淨。葉和光看著眼前那個神色漠然的少女,腦中忽然想起她當年天真無邪的模樣。
時間一點點流逝,葉和光覺得很難受,想要讓葉漓快點動手,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
“算了。”
葉漓忽然放下了手臂。
就像是已經長途跋涉了整整三年,終於松懈下來的少女顯得非常疲憊。她仍然望著葉和光,眸中的冷漠卻漸漸消退。
“你知道我父親葬在哪裡嗎。”她這樣問道。
雖然不明白葉漓心中的想法,葉和光還是下意識回道:“在祖墳,仍以家主之禮下葬……這是葉正源下的第一個命令。”
“那好,我去祭拜一下。”葉漓說著,視線偏轉,似乎就要破空而去。
葉和光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殺他了?就這樣輕輕放過?不管是誰,都不會如此輕易地饒過仇人吧?
“嗯。”
沒有目光交流,葉漓卻像是聽到了他心中所想,望著遠處高矮民居院落,輕聲道:“放過你了。”
竟像是同時放下了一副重擔。
葉漓更不多言,碧芒蒸騰間身形騰起,隨即猶如展翅高飛的青鳥,在百丈空中短暫停留後,徑直向西南而去。
堂而皇之在昆華城上方禦空而行,已是觸碰了城內律法,執法隊諸多築基修士便是磨刀霍霍,隻待城主府一聲令下便出城追捕。只有城北接仙台的尹鵬,在看到這種熟悉色澤之後臉色大變,隱隱意識到,將有大事發生。
葉漓走後,葉和光原地呆立良久,忽地一聲苦笑,默默退入了陽光無法照及的陰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