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寂聖城以南，人跡罕至的荒涼山巒之上。

　　從北面視野開闊的山崖，越過遼闊原野，可以望見極遠處微茫的白光。那是聖城中透出的光輝，時而黯淡沉寂、微不可查，時而衝天而起，照亮夜空。

　　此時此刻，肅穆的金光已蓋過了寧靜的幽白;片刻前，孤懸的圓月曾光芒大放;更早之前，還有一團無法看透的黑暗將一大片區域籠罩。

　　而在這一切發生前，林河與葉漓就已經來到此處，擺了一張圓桌、兩把凳子，三碟小菜外加四五種糕點，輕松愜意地談論著遠方的戰況。

　　“……好，洛某人準備收網了。到這時候，就算教宗立刻看透他的真面目，大概也無力阻止了吧。”

　　聽了林河的判斷，葉漓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如果沒有十足把握，洛裡克不會選擇這個時機現身。”

　　林河嗑著瓜子道:“到目前為止，洛裡克計劃中的第一步可以說已經成功。他完美導演了棋盤內的一切，最終導向‘聚集北域信仰的教宗瀕臨死亡’且‘聖城內不存在其余神使’的結果。”

　　葉漓屏住了呼吸:“然後……”

　　“然後什麽?然後你該滾蛋啦！”

　　林河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摔，“人家遠曜早就乖乖回去了，你非得賴在這裡！我也不能預料棋盤外的那家夥會是什麽反應，雖然概率很小，但直接滅世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葉漓小聲說:“那你呢?”

　　林河笑了笑道:“我早有準備，你不必擔心……等等，你難道不是在擔心我，而是想讓我也給你準備一份?”

　　“哪哪哪……哪有！你不要憑空汙人清白！”

　　看到林河臉色變了，葉漓連忙叫屈，接著被林河懷疑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她隻好扭過頭去，捋著頭髮道:

　　“其實我是覺得，這麽大的事情，決定整個北域、甚至整個星球命運的大決戰，如果沒有親眼目睹的話，會很遺憾的吧?”

　　林河聳了聳肩:“只要你沒死，將來更大的場面要多少有多少，甚至你自己都可以作為主角。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

　　“願意為更可靠的‘觀測’而冒一點風險，也不算是一件壞事吧。所以，我不會阻止你。”

　　“那就謝啦。”葉漓微笑著說。

　　這時，葉漓先天層次的聽力忽然捕捉到一個逐漸靠近的聲音。神念外放一掃，就發現側後方數十米外，正有人順著陡峭山坡，半爬半走地向山崖而來。

　　“有人！”葉漓小聲提醒道。

　　林河卻是勾起了嘴角，隨口道:“嗯，我知道。”

　　—————————

　　旅行者凱文攀登至山崖附近，翻過一塊大石之後，正看見山崖邊的青年與少女向他望來。二人是東方面孔，相貌似乎還有些熟悉。

　　身在懸崖邊，卻仿佛喝下午茶般閑適的兩人，看起來實在太過怪異且危險。凱文一時沒想起在哪裡見過他們，在原地愣了許久。

　　還是那個少女先開口，卻是用的凱文聽不懂的語言:

　　“我好像認識這人，我想想……哦，是在我們北行途中，東域邊境，那個什麽弗納鎮的酒館裡，你搜集情報的時候跟他說了不少話！”

　　林河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葉漓，而是對凱文道:

　　“東域邊陲、弗納鎮一別之後，還能在這裡見到你，說實話，我很驚訝。”

　　凱文聽懂了青年的話語，隨即也想起了當日的情況——

　　當時青年一行人是三男一女，

其中有個西方人向導，這個青年則是領頭人。他在酒館裡搜集消息，出手相當慷慨，凱文從他手裡得到了整整三枚金元！　　這幾乎可以算是凱文這輩子掙得最輕松的一筆錢，因此記憶頗深，即使間隔數月也能很快回憶起來。

　　於是，凱文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向山崖邊的兩人走去，滿臉笑容地說道:

　　“真是好久不見了。老爺您那時候大概以為，我和當地的‘騙子傑克’、‘酒鬼約翰’是一類人吧?其實不是的，我……”

　　“你是一個真正的旅行家。”

　　林河淡淡道:“我當時就知道了。從衣服與靴子的磨損、身體肌肉的分布等方面，可以輕松判斷出來。然而，我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再次見到你。”

　　凱文說:“我原本是在山腳下扎營休息，突然發現北邊好像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想爬到高處看一看。”

　　說話間，凱文已經走到距二人五米處。他停了腳步，稍顯局促不安地站著。

　　在葉漓眼中，這就是個非常平凡的中年男人。一身棉衣陳舊厚實，臉龐與雙手都粗糙而滄桑，軀體中蘊藏著少得可憐的魔力，幾乎與凡人無異。

　　然而，葉漓已經意識到了，林河對那人似乎有點另眼相看?

　　“不錯的觀眾席，不是嗎?”

　　林河手中光芒一閃，就在身側放下了另一張凳子，招手示意凱文過來坐下。凱文有些受寵若驚，稍顯猶豫但又不敢違逆，只能小步走過來，雙手扶膝，正襟危坐。

　　葉漓在一旁看得差點沒笑出聲來。怎麽回事?你個大男人怎麽看上去比我還端莊得多啊?就像個戰戰兢兢的小媳婦似的……

　　等等。

　　小媳婦?！

　　自認為冰雪聰明的葉漓心裡忽然咯噔一聲，笑容逐漸消失。

　　她忽然想起，林河不僅對她這個美少女沒什麽興趣，對伊維娜那樣的青春女子、夜光女巫那樣的成熟女性似乎也是一樣的?

　　林河對那中年男人說的話，葉漓聽不太懂，卻可以體會出話語中的欣賞、乃至溫柔。這種事絕對很奇怪啊！

　　不好，林河這家夥，該不會……

　　正當葉漓胡思亂想的時候，凱文看了一眼北邊天穹盡頭的金光，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爺您……也在看北方的情況嗎?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簡單來說，就是異族聯軍打到了聖堂老家，正鬥得天昏地暗。”林河笑了笑道，“不過與此相比，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麽會來這裡?”

　　凱文愣了一下:“您是問我為什麽來北域嗎?因為我是個旅行者……當然，其實也算個行商吧。我聽說北域將會發生數百年一遇的大事，所以想要親眼看看。”

　　林河眼中笑意更濃:“但是眼下，已經演變成了萬年一遇的浩劫，戰亂紛起，異族降世，災禍席卷大地……你不害怕嗎?”

　　凱文似乎看出了林河沒有惡意，又像是被這個問題深深觸及心靈。他的不安漸漸消退，坐姿稍微舒緩了些，垂頭低聲道:

　　“……怕。”

　　接著，林河繼續問道:

　　“我很好奇，作為一個煉氣初期、準騎士，即使在野獸面前都未必有自保能力，你為什麽敢於孤身跨越荒野，遊歷大陸?難道以你四十歲左右的年齡，心中居然還存在著不切實際的妄想?”

　　凱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在這個世界上，對弱者而言，城市之外的荒野是隨時可能吞噬生命的深淵——他從小就明白。

　　四十一年的人生中，他聽過許多親人、朋友、生意夥伴的噩耗，也認識過更多一去無回、杳無音訊的行商旅人。

　　人類文明無法觸及的野外，不僅有野獸肆虐、盜匪出沒，氣候、迷途、疾病都足以帶走普通人的生命。於是大多時候，商人們會結成團隊，建立商會，開辟可靠的商路，以便減少風險。

　　孤身一人的旅者，卻必須獨自面對一切。

　　“……是因為，你想成為旅行家嗎?”林河問。

　　凱文點頭，接著又猶豫了一下，轉而搖頭。

　　“那麽，是因為憧憬?”

　　林河微笑道:“因為你憧憬著未知，幻想著遠方的恢弘壯麗。即使冒著生命危險，即使被人認為毫無意義。即使在更高處的人眼中，你所能走到的終點、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他們司空見慣的風景?”

　　“……是的。”

　　凱文緩緩抬起頭來，與林河對視，目光中再無畏懼。不知為什麽，他感覺此刻的自己心潮跌宕。

　　凱文貧乏的文學素養拚湊不出華麗的辭藻，一腔熱血卻依然在胸口湧動，化作堅定而高亢的語聲:

　　“因為我……”

　　盡管平凡、弱小，宛如隨處可見的雜草，但是依舊……

　　“想要看看遠方！”

　　山崖邊風聲凜凜，話一出口就變得單薄，仿佛下一瞬間就隨風而散。這時候，林河卻忽然極暢快地大笑三聲，接著對凱文道:

　　“我喜歡你這樣的人，所以……”

　　林河說話時稍微頓了頓，凱文安靜地等待著下文。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身份、甚至目的，他仍然有種預感，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轉折點！

　　下一刻……

　　“我，真是個笨蛋。”旁邊忽然傳來少女的聲音。

　　???

　　凱文聽不懂這句話，只是與林河一起向發出怪聲的葉漓望去。只見後者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嘴裡念念有詞。

　　“我真傻，真的。”少女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

　　“我單知道別處有些修士愛戀同性的傳聞;我不知道身邊也會有。我以為他跟我親近是喜歡我，原來竟是當姐妹。我是很聽話的，他的話句句聽……”

　　“你給我等等！”

　　林河額頭上仿佛冒出了青筋:“你擅自誤解了什麽?而且你說自己很聽話?良心不會痛嗎?”

　　葉漓楚楚可憐道:“我剛剛聽懂了，你說喜歡他這樣的人……”

　　“沒文化真可怕！這是欣賞，是讚許，不懂嗎！”

　　葉漓看了看生氣的林河，又瞧了瞧滿臉迷茫的凱文，隱約覺得好像是自己弄錯了?那真是太令人高興了……不不，這可不能表現在臉上！

　　“我錯了，對不起。”葉漓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

　　林河一臉無語地扶著額頭，苦笑道:“算了，你不是說自己很聽話嗎?那就馬上從我眼前消失。想去哪裡，我給你送過去！”

　　葉漓有點不情願，但還是開口道:“去風爐城，萊德先生應該還在那裡。原初之渦好像已經上岸了吧?他說不定會遇到危險，我看看能不能救他一救。”

　　林河道:“根據廣域高能探測器的數據，原初之渦離風爐城還有幾百公裡呢，城中最多有點地震而已。要是這都能死掉，他就別叫萊德了，建議改名奧爾加……不過，你想去也可以。”

　　“那還是……去螢石城吧。”葉漓說。

　　“螢石城?”

　　“就是黎明王國、灰岩行省的螢石城。”葉漓解釋道，“伊維娜和她爹離開的時候，說是打算去那裡救回家人，不知道他們成功了沒有。”

　　“你不是一直對她冷言冷語嗎?而且連個翻譯也沒有……算了，我懶得管，走吧。”

　　說話間，林河一手抓住葉漓的胳膊，微光掠過，兩人原地消失。山崖上只剩下兩張方凳與一面圓桌，還有懸於蒼穹之上的皎白圓月。

　　怎麽回事?

　　凱文在一旁看得呆了，忍不住掐了一把大腿，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痛感傳來，他又抓起桌上的零食捏了捏，卻依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怎麽會忽然消失呢?

　　就算是傳奇魔法師，也要借助傳送陣才行吧?可這裡分明什麽也沒有啊！

　　就在凱文懷疑人生之際，忽有光芒再度閃過。他扭頭望去，就看見那個青年男子出現在懸崖邊上，衣袂飄揚，正在眺望遠方。

　　凱文隱約聽見林河在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世界終於清靜了……”

　　凱文問道:“您在說什麽?”

　　“……我說，你很幸運。”林河回過頭來。

　　凱文愣了一下，點頭道:“是啊，這麽多年沒有死在野外，就算遇到過幾夥盜賊，也都沒有要了我的命……”

　　林河搖頭:“我指的是，將來。”

　　“旅行家凱文。”林河面色肅然，“待此間事了，你來找我，我不介意捎你一程。”

　　“去哪兒?”凱文下意識問道。

　　“遠方。”

　　林河指向漫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