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裡克·路德菲爾，踏進了殘破的聖堂主殿。

　　恢弘殿堂內仍有白光縈繞，那個人影與大殿相比顯得格外渺小。殿外，整座靈寂聖城都在夜色中靜默如墓園。而在遠處，那片燦爛金光正緩緩靠近，帶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你……為什麽要來?”大殿中響起低沉的聲音。

　　所謂“援軍”的說法，教宗是不認可的。

　　雖然在名義上，對方是聖堂封授的“聖徒”，在世人眼中，也是與神使同層次的聖職者。然而事實上……他終究只是個傳奇而已。

　　沒有經歷過神職授予儀式的洛裡克，完全不具備使用神術的能力，更不用說神使層次的最高階神術。只有神使，才有資格接過教宗的權柄和力量，與黃金聖冕一戰！

　　也正是因此，異族們提前進行的調離神使、破壞傳送陣的計劃中，並不需要考慮路德菲爾一世的存在。無論他是否到場，都無關大局。

　　但他依舊來了。

　　教宗只能認為，洛裡克不了解這些。於聖靈儀式中閱盡洛裡克一生的教宗，在他出現的第一時間，並沒有懷疑他的動機。

　　風爐城傳送陣沒有被毀?很正常。

　　原初之渦還沒有到達風爐城?說明月笛做的不錯。

　　大概是教宗遭到重創後，洛裡克看到風爐城中聚集信仰的光柱開始顫動，因此決定趕來相助。也許是他自以為能夠接替教宗的使命，又或者是想到了什麽精妙的戰術，準備為教宗出謀劃策。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不會對教宗造成絲毫威脅。

　　甚至可以說，即使登基後的路德菲爾一世被異族策反，情況也不可能變得更糟了。

　　因為……教宗已然窮途末路。

　　“風爐城中教堂頂部光柱的變化，令我知道了，您正身處危機。”

　　洛裡克·路德菲爾身穿華貴皇帝長袍，站在殿中仰視半空中的幽白球體，輕聲說道。

　　“你又能做什麽呢。”教宗仿佛在苦笑。

　　“我願意為您而戰。”

　　洛裡克身姿昂然，目光澄澈，仿佛神明的使者行於地上。他邁動步伐向大殿中央走去，長袍下擺拂動，皮靴踏在非金非玉的地磚上，發出的聲響在夜空下顯得格外空曠坦蕩。

　　“教宗冕下，請將一切托付於我。”

　　洛裡克神情莊重，語聲中充盈著騎士傳說般的熱忱:

　　“我將代替您，為這蒼生萬民而戰！”

　　聲音飄揚開去，主殿內外陷入短暫的沉寂。

　　“……呵，是嗎。”

　　教宗終於回應道:“洛裡克，如果你只有這樣的想法，那還是立刻離去吧。盡力活下去，待吾主降臨後，你可以協助吾主，重塑世間秩序。到時候，你甚至有機會成為真正的神使！”

　　洛裡克微笑道:“可是，在世人眼中，我也是靜謐之神的使者，不是嗎?”

　　教宗語聲低沉:“不。你不明白，什麽是神使，而什麽……才是聖堂。”

　　洛裡克繼續前行，稍稍低頭，金發下原本清澈的雙眸罩上陰影，就像一汪清泉化為深潭。

　　“教宗冕下。”

　　洛裡克輕聲說道:“又或者，是您不明白，什麽是信仰，而什麽……才是神靈。”

　　這一刻，教宗陡然發覺有些不對勁。不僅在於僭越的反駁之語，更在於洛裡克身上氣息的變化。由通透閃亮的坦誠，赫然轉變為晦暗難明的冷漠！

　　不，比起“變化”，更像是卸去了偽裝。撕掉了真誠的外衣，顯露出陰沉的帷幕。接著，連這層帷幕都將揭開，展現真正的力量！

　　“洛裡克，連你也背叛了嗎?為什麽要這麽做?而且，沒有用的，即使你殺死了我，也不會改變……”

　　教宗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忽然想到，洛裡克既然敢於來到這裡，身上就應該持有神器。

　　但是，為什麽教宗毫無察覺?即使是在洛裡克已然表露敵意的此刻?

　　就算擬態神核瀕臨破碎，教宗的感知能力也沒有絲毫減弱。在如此超近距離下，怎麽可能有異族神器躲過他的感知?

　　難道存在著聖堂情報外的主神器?又或者……

　　下一瞬，玄光乍現！

　　神器層次的能量迸發，如山如海，席卷大殿，源頭赫然來自洛裡克體內！

　　蒼茫如夜幕，清越如秋水，磅礴如滔滔江河的能量，更是凝練為一處，化作凌厲得仿佛足以撕裂空間的劍影！

　　……劍?

　　為什麽是東方式樣的長劍?

　　教宗猛然想起在洛裡克記憶中見過的一切。那樣的青色法劍，那樣的能量形態與使用風格，分明是當年那個夜海玄宗老祖的翻版！

　　洛裡克此人……竟然在百歲之前，就渡了雷劫，凝了金丹?

　　思緒刹那間千回百轉，教宗想通了暮光教團襲擊以來，北域中的種種難解之謎。若將洛裡克視作幕後黑手，若他確實擁有瞞過聖靈儀式的秘法，教宗至今對他的信任與善意，皆是引狼入室，自掘墳墓！

　　不過，幸好只是教宗自己的墳墓。

　　情況已經不會變得更糟了。 這一代的聖堂注定要覆滅，靜謐之神降臨時，就算因為教宗的失職而降罪，令其永墮地獄，也是他應得的。

　　此時此刻，教宗的感知中，那閃掠的劍光斬開了倉促凝聚的防護層，緊接著刺中了他，爆裂、分散、絞碎，不留任何余地！

　　教宗知道，他要死了。

　　一生一度的奇妙感覺湧來，他仿佛墜入了無邊黑夜，無盡深淵。失卻了感官，喪盡了能量，連“自我”這一概念都在迅速流失。

　　他忽然在想，這時候的聖堂大殿，是怎樣的一副光景呢?

　　聖城范圍內，陣法核心處的最後一位神使死去，聚集信仰的大陣本該自然潰散，北域無數城鎮恢復正常。然而……

　　洛裡克說，他是神使。

　　憑什麽如此篤定?

　　教宗不明白。但與此同時，他也終於意識到，自己也拿不出證偽的論據。他僅僅只是以過往常識推斷，用最高階神術的使用權來類比。

　　如果……洛裡克確實能夠假冒神使，執掌全北域信仰的權柄。就猶如盜賊拿到了鑰匙，點燃了火把，將把整座樓宇焚燒殆盡！

　　可是，那又怎樣?

　　這棟樓的主人即將歸來。那是教宗用全副心神去侍奉的榮光，用盡一生去體悟的沉靜與永恆。

　　即使遭到欺騙，在北域這片棋盤上一敗塗地，教宗依舊不曾懷疑過靜謐聖堂的未來。

　　他記得，自己在洛裡克的記憶中見過一個詞匯。他想要將這個詞送給洛裡克，雖然後者已經聽不到了。

　　……螳臂當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