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世間信仰的手段嗎?真是……闊別已久啊。”
陰影如浪潮般撲下,又被耀目白光蕩滌一空之後,仿佛單薄了幾分的黑暗天幕中,傳出了低沉的聲音。
教宗沒有回應,仍然站在聖城中最高的望樓平台上,白袍鼓動,昂然面對漆黑夜空,猶如永不墜落的明星。
此刻的靈寂聖城,原本黯淡了的光芒,已被全北域成千上萬座教堂中傳遞而來的信仰所填補,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輝煌璀璨。單以能量強度而言,赫然已凌駕於幽影教皇之上!
“不過,你終究不是真正的神靈,擬態神核無法長時間承載這種層次的力量。並且……你能夠做到這點,必須借助腳下這座城市的力量!”
陰影再度翻湧、膨脹,化為鋪天蓋地的幕布向聖城罩下。與此同時,教皇的命令在天地間回蕩開來:
“勇士們,出擊!”
“我為你們撕開外部壁障,拖住聖堂教宗。你們攻入聖城,只需要——”
“破壞、摧毀、屠殺!”
“將聖潔的大殿刻上傷痕,使不朽的磚石染上血汙,令居民的恐懼蓋過虔誠!”
“這已是最終的戰場。沒有什麽能夠熄滅你們心中叛逆的火焰,今日之後……”
“再無靜謐聖堂!”
————————
幽影教皇的戰術在教宗的預料之中,但依舊沒有反製的手段。
教宗調動信仰轉化而來的磅礴神力,直刺、橫掃、正劈斜斬。仿佛陽光穿透霧氣,沒有受到多少阻礙,但剛剛掃過,軌跡上便又被黑暗填滿。
敵人借助源源不絕、掃之不盡的黑幕,隔絕了四面八方飛來的強者們的氣息與蹤影,令教宗無法提前將他們斬落。
而在能量控制的精度和技巧上,幽影教皇又遠勝於他。黑幕表面的某處陡然凝實、突出,如長矛般刺破聖城外部大陣。隨後便有一批人從黑暗中跳了出來,向毫無防護設施的居民區掠去。
就像是巨象的身體中鑽進了螞蟻,教宗很難將那些傳奇精準滅殺。更不用說,幽影教皇也在伺機發動攻勢,聖城防護罩各處不斷被刺透,教宗必須在第一時間調集神力修複。
於是,留守聖城的聖職者們傾巢而出,以明顯劣勢的戰力,靠著數量與二十余位神器持有者、二百余名傳奇交戰!
戰況不妙。
教宗用余光掃去,發現聖職者在城內的任何一處戰場上都節節敗退——甚至連“敗退”都少見,因為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在敗退之前就已當場犧牲!
面對傳奇強者,中低層聖職者還可以憑借陣法、以及他們的性命去勉強拖延時間。但在神器面前,連掙扎都成了奢望!
那二十三件神器,一擊落下就是一片城區化為廢墟。聖城再怎麽龐大,也撐不住一時半會。並且,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神器持有者的攻擊目標,大多集中在了聖堂建築群上。
由神靈所創造的建築,自然也能被神靈的造物摧毀。神器全力激發,足以將空中回廊斬斷、殿堂穹頂劈開,甚至在恢弘壯麗的主殿外牆上,留下一道沉重的傷痕。
以聖堂為基座的力量,也因為聖堂建築的缺損而出現破綻。教宗發現自己對神力的控制精度開始下降,一旦跌破某個臨界點,就會徹底失去戰勝幽影教皇的可能!
誠然,一次次穿透黑幕的攻擊,也在逐漸削減著幽影教皇的力量,但時間上來不及了。
此時此刻,
教宗似乎只剩下一種選擇—— 不惜一切代價,強行擊殺聖城內的所有神器持有者!
與傳奇不同,神器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作為最清晰的坐標,不需要尋找與鎖定。只要能夠騰出一瞬間的余暇,教宗就有把握將攻擊范圍內的神器持有者全部消滅!
所以……
“焚塵!”
教宗一聲大吼,立刻便有一名紅發男子掠到他身前,弧形大劍刺入平台之中,在周圍凝結出宛如水晶般的半球形壁障!
籠罩聖城的光芒猛然黯淡,恢弘的神力從與幽影教皇的對抗中抽身而出,以無可辯駁的威勢向二十三件神器的位置碾壓而去!
“區區凡物,也想抗拒神靈?!”
幽影教皇一聲狂笑,包裹聖城的所有陰影陡然凝成無數刺針,毫無阻礙地向教宗二人襲去,瞬間跨越萬米距離!
真是愚蠢得可笑。就憑一名聖堂守衛的力量,也想擋下真神一擊?簡直是……
教皇心中的念頭還未轉完,就看見那層水晶壁障被無數漆黑刺針穿透。那個白袍老者全身也被扎穿撕碎,沒有半點反抗之力。
不對!
因為那層壁障根本猶如紙糊一般,與教宗一同被刺穿的那個聖堂守衛,更是如同幻影般潰散了!
糟了,聖堂守衛只是虛影,教宗的擬態神核也沒有放在肉身中……
幽影教皇察覺不妙,當即準備收回襲入聖城的所有陰影。然而……似乎被什麽東西拉住了。
“抓到你了。”
是教宗的聲音,已經變得宛如整座城市般厚重。
鎮壓!
聖城的蒼白光輝,在粉碎了二十三件神器之後,驟然相互聯結纏繞,生生拖住了凝聚在望樓頂端,不斷變化形體的漆黑陰影。
接著,彼此消融!
幽影教皇既痛且怒!
他的力量,可是無盡歲月前積攢下來的寶貴資源,怎麽能夠與對方強行對耗?當下,幽影教皇再顧不得許多,天穹之上的陰影又是一陣湧動,化為四道巨刃劈下!
“可不要以為我只有……”
一聲怒吼還未喊完,他便忽然想到了什麽,卻已沒有後悔的余地。
“找,到,你,了。”
在陰影已經足夠稀薄的天穹之上,猛然炸開宛如太陽般熾烈的火光,將整個黑夜世界染成一片通明!
真正的聖堂守衛“焚塵”,終於找到了教皇的真身所在。用那把純白色巨型弧劍,刺穿了那具幽邃之影族長的肉身,以及那身寄宿了幽影真意的聖袍。
接著,光芒迸發!
足以在字面意義上將萬物焚滅的熱量,零距離爆發。幽影教皇縱然一時未死,也是肉身崩解,只剩下殘破黑袍裹著魂魄,倉皇遠遁!
至於被鎮壓的陰影,以及剛剛砸下的黑刃,此刻他都再也顧不上了。
漆黑天幕迅速潰散,顯露出明月高懸的湛藍夜空;黑光與紅芒一前一後追逃而去,不多時就消失於天際;四把黑色巨刃繼續向著聖城砸下,教宗盡力接下,卻令望樓頂端的陰影失了鎮壓,猛然炸裂開來。
黑暗彌漫全城,雖然沒有造成直接傷害,其中蘊含的幽影之神意念卻令所有傳奇之下的人類受到侵蝕。意識渙散、昏迷不醒,甚至立刻成為幽影之神的狂信徒!
見此情況,教宗只能先行清理全城陰影之力,隨後準備用最高階神術喚回居民的神智,最後再剿殺那二百多名暫時躲藏起來的敵方傳奇。
然而……
黑夜散去。
月色正明!
已經舍棄肉身,將精神與聖堂主殿融為一體的教宗,忽然發現蒼空之上,月華如光柱般投下。幽白光芒中,一道人影飄然而落。
外形如同身材曼妙的人類女子,仿佛身在水中,淡青色長發如綢帶般飄拂,亮銀色華麗束腰長袍蘊藏著不可言說的高貴。
手環懸空,銀靴表面浮動紋路。兩鬢有如角般高聳的深藍發飾,眼眸低垂,就像是一汪清泉。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人都算是冠絕世間的絕色女子,盡管……戴著面紗。
無法辨明顏色、厚度、甚至存在與否的遮擋物。若是普通人抬眼望去,根本無法在記憶中留下那具面紗的絲毫痕跡!
“月神面紗……果然,你們也來了。”
聖堂的巍峨主殿中,傳出一聲輕歎。
月影聖族參戰,是教宗早有預料的事情。異族的底牌不多了,聖堂目前的情報顯示,大概率只剩下血環衛士、原初眷屬、幽邃之影、月影聖族、黃金壁壘這五族仍保有主神器。
至於其它異族,實力衰微,也許托庇於以上五族,也許在主世界苟延殘喘。手中有幾件神器也不足掛齒,在聖堂面前翻不起什麽風浪。
所以,在戰前的戰術安排中,早就有了“若偷襲得手,就全力追擊”的計劃。只要摧毀了一件主神器,就會有一支強盛異族步入衰亡!
與此相比,焚塵的性命、教宗自己的性命,都不太重要了。
同樣的,異族自然也明白,無論彼此有多大的仇恨與競爭,在面對主世界三神勢力時,都是天然的盟友。
幽影教皇首先出手,引開了焚塵,消耗了教宗的實力,逼出了聖堂的底牌。月影聖族與黃金壁壘,一定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月神面紗已經出現,那麽黃金聖冕又藏在何處?
是等著月影聖族敗退後再來車輪戰,還是躲在暗中,如剛剛的焚塵那樣伺機偷襲?
教宗不知道。
唯戰而已。
唯死而已。
就和過往歲月中無數聖職者一樣,他相信死亡不是終點。也許就在今日,他就會趕赴神明的國度,瞻仰祂的榮光。
到時候,他將與過往英靈坐談。
他期待著看見近千年前並肩作戰的摯友,虔敬和藹的導師,眾多性格各異的後輩與下屬, 總是冷著臉的前任教宗,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姑娘艾琳,為了騰出位置主動自盡的弗格尼斯……
還有……
忽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個叫做沃倫的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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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路德菲爾公爵領,與原初之渦的戰場上。
漆黑漩渦已經上岸千裡,沿途生生絞出寬逾百裡的深坑,致使大地動搖,海水倒灌,仿佛末日降臨!
盡管破壞力不在一個檔次上,月笛等四位神使依舊對原初之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傷害。
對方沒有神智,攻擊手段固定。月笛一次次從祂的巨大吸引力中掙脫,更避開了漩渦邊緣張狂飛舞的黑暗觸手,於間不容發之際揮出一擊,將其表層削去一片!
“這樣下去能贏!”有新晉聖者大聲道。
月笛沒有回應,嘴角卻也勾起一絲笑容。
是啊,在這月光閃耀的夜晚,實力達到極限的他,竭盡全力擊敗了無可匹敵的對手。這該是多麽浪漫的故事,多麽恢弘的……
“呃?!”
這個瞬間,月笛忽然感覺自己的力量被抽走了一部分。精確計算後的安全距離化作絕境,他開始朝著那片幽深的黑暗落去。
無法掙脫?!
他發動神術,爆發全力,卻依舊差了一點。他終於意識到了,這才是他原本的實力。剛剛失去的,只是來自月光的恩賜而已。
為什麽?難道……
下一刻,月笛在遠處三位聖者震驚到極致的眼神中,被原初之渦的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