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什麽?”

　　虛弱地坐在草地上的夜光女巫仰著頭，表情稍顯疑惑。

　　“您的姐姐?是指那位萊茲麗·路德菲爾嗎?我記得您說過，她是您關系最好的親人，幼年家族劇變後，她與您一起出逃，死在了公爵領東面的大海上……”

　　“不需要再掩飾了。”

　　洛裡克臉色卻是一片冰冷，仿佛在質問犯人:

　　“三十四年前，你來到我身邊時，用的是月影聖族的身份。你自述為二百余歲，是長老費祖爾的子嗣。但十多年前，我詢問過其它月影族人，他們的答覆是——認識你的時間，不超過百年。”

　　女巫擺了擺頭，似乎想說什麽。洛裡克沒有給她辯解的余地，繼續道:

　　“不僅如此，那位長老費祖爾，恰好與我們的祖父有舊，為我接觸月影聖族提供了不少便利。所以，不排除這個可能——當年路德菲爾家內亂時，父親在最後一刻傳出信息，請費祖爾救援自己的一對兒女。”

　　“一百年前，費祖爾還在外遣使任上。應該就是在你我分開後的那片海域，他跟隨著追捕我們的那些大魔法師，終於找到了你。”

　　“那個時候，你已經點燃了船隻，可能與敵人又交上了手，導致重傷昏迷。等你醒來，卻已不知過去了多久，大海茫茫，便再也找不到我的蹤跡。”

　　“隨後，我去了東方大陸，你被費祖爾帶走，悉心培養，晉升傳奇後直接以月影族人身份自稱。當然，月影聖族長老會應該知曉真相，所以即使你近些年實力功勳都足夠，也沒能成為這一任的外遣使。”

　　洛裡克侃侃而談，雖然大半是猜測，語氣卻如同陳述事實般肯定。女巫仍然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苦笑著說:

　　“別開玩笑了，只是因為這一任外遣使任期還沒結束而已……那家夥死後，我們不也瞞了好幾年嗎?”

　　洛裡克點頭:“但這正是另一個疑點——你對我的忠誠度太高了。你按我的計劃，毫無顧忌地謀害同族，甚至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在月影聖域中拉攏野心家，建立反叛長老會的同盟！”

　　女巫坐直了身體，詫異道:“等一下，且不說血環衛士和原初眷屬的那幾個瘋子，單單布裡奇斯就比我做得更狠、更絕，不是嗎?”

　　“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布裡奇斯他們，只是相信追隨著我，可以獲得進階的渠道。然而多年的共處，令我確定了你與他們的不同。”

　　洛裡克目光炯炯，沉聲道:“你是直接以我為目標，仿佛將我視為歸宿！”

　　女巫不說話了。

　　她偏過腦袋，靜靜地屈膝坐著，月光下晶亮的銀發披散在肩頭，輕薄面紗下的絕世容顏，宛如一觸即滅的幻夢。

　　“……我和你的姐姐，長得像嗎?”她問。

　　“相貌不同，發色不同，聲音不同。”洛裡克平靜道，“但對傳奇而言，這都不是問題。”

　　她又問:“你為什麽不能認為，我是因為愛上了你，才願意忠心追隨，為你付出一切呢?”

　　“在你投奔我之後，最初的十年間，我認為你的態度不對勁，懷疑其中隱藏著什麽陰謀。於是針對你準備了後手，並在月影族人中，發展了你不知情的暗線。”

　　洛裡克頓了頓道:“第二個十年，我認為更大的可能性是你對我一見鍾情。為此，我進行了一次測試。”

　　女巫目光一動，想起了些什麽:“那個差點成為公爵夫人的女子，

是你自己安排的?”　　“不，只是適逢其會。”

　　女巫聽見身旁男子極其淡漠的語聲，忍不住又仰頭望去，正看見那個頭戴金冠的男子眺望著遼闊夜空，隻留給她一個孤獨的背影。

　　她聽見洛裡克繼續說道:

　　“在那次之後，我發現你對我沒有獨佔的欲望，甚至不會因為我‘心有所屬’而感到沮喪。你總是任勞任怨、忠貞不二，卻不求絲毫回報，甚至讓我聯想到一種荒誕的比喻——”

　　“我是公主，而你是我的守護騎士。”

　　“我見過許多熱戀中的男女，也從各種媒介中了解過人類之間的愛情。像你這樣的戀人幾乎不存在，但若換一個角色，卻又並不罕見了——比如說，母親。”

　　“你說是吧，姐姐?”

　　洛裡克回過頭來，正與女巫對上了視線。她居然在這個男人的眼中，看見了仿佛春日朝陽般淺淡的溫情。

　　他從未在與女巫等人獨處時露出類似的神情。在他的心腹手下眼中，洛裡克臉上永遠戴著一層層的面具。

　　這次……是真的吧?

　　萊茲麗終於放棄了辯解，幽幽輕歎著。事實上，從片刻前不再使用敬稱時開始，她就知道瞞不下去了。

　　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洛裡克抽出時間來跟她這個屬下說這些話，本身就已證明了對方篤定的態度。他之所以詳細解釋、詢問，大概是為了……

　　“你為什麽要隱瞞到現在?”洛裡克問道。

　　萊茲麗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肩頭聳動，花枝亂顫:“我可愛的弟弟呀，你又為什麽始終不肯揭破我的身份呢?”

　　“因為沒有必要。”洛裡克說，“如果你我相認，獨處時你就會像現在這樣沒有分寸，帶來一些麻煩。”

　　萊茲麗點了點頭。她在休息了一段時間後，已經恢復了些體力，便站起身來，走到洛裡克面前，輕輕地抱住了他。後者沒有反抗，也沒有配合，仿佛雕塑般站立著。

　　萊茲麗忽又松開了手，隔著半臂距離，略微仰視對方，柔聲問道:

　　“那麽，現在就有必要了?”

　　洛裡克重又變得面無表情:“因為有一件事，我打算……由你來做出決定。”

　　“我猜猜，是關於月神面紗的事情，對嗎?”

　　萊茲麗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掀了掀面紗的底部，這件蘊含著恐怖力量的主神器，此刻卻如同凡物般沉睡著。

　　“如果是布裡奇斯、克倫斯特戴著它，你大概會直接拿了就走吧。但它在我的身上。一旦失去它，我……應該會死?我感覺得出來。”

　　洛裡克點頭:“主神器持有越久、動用力量越多，靈魂損傷就越重。原本不會導致死亡，而是令持有者被主神器中的意志逐漸同化。然而……如果在此基礎上剝離主神器，將使本就瀕臨破碎的魂體徹底崩潰。”

　　萊茲麗說:“但也不一定吧?我也可能靈魂堅韌、意志堅定，不會死哦?”

　　“……也許。”洛裡克不置可否。

　　“所以，姐姐，請決定吧——”

　　“我，是否應該把月神面紗留在你身上?”

　　“不久之後，少一件主神器未必會輸，多一件也未必能贏。甚至兩者之間的成功率差距並不明顯。但也存在著極端情況下，恰好差了這一件的可能。”

　　“如果月神面紗留給你，我現在就送你去月影聖域;如果交給我，就讓你留在這裡，若最終獲勝，我再回來救你。”

　　萊茲麗默默聽著，忽然輕笑出聲:“對了，我姑且問一句，要是待會輸了……你有機會活下來嗎?”

　　“有。”洛裡克說，“如果那個存在對我感興趣的話。”

　　“這樣啊……我明白了。”

　　萊茲麗深深地凝望著洛裡克，仿佛要將他的樣貌永遠鐫刻進腦海。寒風在山坡上卷過，泛白的荒草發出微弱的摩擦聲，猶如不經意間流逝的時光。

　　“抱抱我，好嗎?”萊茲麗說。

　　隨後她便看到，對面那個冷血無情、殺人無數、喪心病狂的金丹修士，眼眸深處掠過了一瞬間的失神。

　　洛裡克愣了一下。

　　隨後，仿佛時間凝固般，沉默了三秒鍾。

　　“……好。”

　　洛裡克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萊茲麗擁在懷裡。

　　兩人都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決定。

　　於是三十秒後，萊茲麗將洛裡克推開，抬起手來，撩起了自己的鬢發，纖纖玉指按在耳後。

　　“你剛剛問我，為什麽要一直瞞著你?”

　　“弟弟啊，你知道答案的。”

　　“我希望你活著，我希望你達成理想，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從小就很聰明，我佩服你;你修煉天賦超群，我羨慕你;你被兄長們排擠，我心疼你;你想要保護我，我感激你。”

　　“後來我說，‘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樣子的’。你說你不信。你不甘於我們所能理解、所能看到、甚至所能想象到的一切，你想要走上一條從未有人成功過的道路。所以，我……”

　　“想要守護你。”

　　萊茲麗摘下了面紗。

　　淒美絕倫的容顏僅僅展露了一個刹那，那雙冰泉般的眼眸便立刻神光渙散。

　　寂寥空曠的山坡上，兩個相對而立的人影之一，柳葉般輕盈地倒了下去。銀色長發在空中飄舞出微茫的重疊光影，一張薄紗在其中翩翩浮動，忽然被一隻蒼白的手掌捏在手裡。

　　下一刻，伴隨著一聲悶響，夜幕下黯淡的剪影與幽暗的大地仿佛融為一體。金色光芒驟然浮現，將另一道沉靜的身形掩蓋，隨即消失。

　　聖堂主殿中金光亮起，洛裡克踏上堅實的地面。他雙手空空，只有頭頂金冠仍在。

　　布裡奇斯已經在殿門處等待多時。見洛裡克出現，他隱約猜到了些什麽，卻依然保持沉默。

　　洛裡克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伸手握住了大殿中心的白光中，幾乎溶化的聖紋護符，全身氣勢飆升，金丹實力展露無遺！

　　他再次對全北域的信徒宣告:

　　“請將一切托付於我。接下來，將是對異族的最後一擊！”

　　殿中光芒湧動、閃耀，逐漸宛如驕陽般璀璨。逸散的威壓變得難以承受，本想繼續旁觀的布裡奇斯被迫後掠，遁入迷霧，脫離現場。

　　“我將窮盡聖堂的所有底蘊……”

　　宏偉瑰麗、如山巒般龐大的聖堂建築群在這一刻劇烈顫動，牆柱坍塌、磚石墜落，無數碎屑之中升騰而起的微光卻向著主殿匯集而來！

　　最後連大戰後殘破的主殿都在光海中融化，如百川入海，朝最中心的人影奔流而去！

　　“我將背負你們的全部希望……”

　　純粹的光芒之海中，似乎陡然變得嘈雜。光芒中央的人影也猛地顫抖起來，但是……沒有倒下！

　　“我將還世間以安寧……”

　　光海逐漸沉靜下來，范圍也開始了收縮。

　　“我將作為人類的戰刀……”

　　白光隱約變得冰冷而危險，洛裡克全身猛然迸開無數道淒厲傷口，顯露出皮膚下蒼青色的法力洪流！

　　“我將用這全體人類集結而成的意志……”

　　洛裡克艱難地抬起右臂，籠罩聖城上方的光海也開始了蒸騰與升華。

　　他舉起的是肉眼無法分辨邊緣的無量光芒，但在所有看見這一幕的生物心中，感受到的卻是一柄鋒銳到無以言狀的利刃！

　　“將非人類驅逐！”

　　光輝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