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靈寂聖城為中心的夜幕下,寒風席卷,天地寂然。
無數人死去,少數人昏迷,極少數強者藏匿城中。他們完成了使命,讓出了舞台,將整片寒冰叢林般的聖堂建築群托付給了他們的領袖。
那個衣著華麗的年輕男子,步入了殘破卻神聖的殿堂,將教宗徹底擊殺後,接管了全北域匯集而來的信仰。
伴隨著他對世人宣告的話語,聖堂主殿周圍縈繞的光輝愈發璀璨,清澈通明。光芒如火焰般蒸騰,仿佛要將整座城市焚燒殆盡!
眾多參戰的傳奇強者們,直到這時,通過彼此間的情報交換,才終於明白——暮光教團的牧首、黑衣盟的盟主,居然是同一個人?
此刻,他們的領袖,路德菲爾一世,已經憑著聖徒身份打入聖堂內部,成為獨一無二的最高層,竊取了神靈的權柄!
毫無疑問,這場奇謀已然完成。接下來,就是等著那位陛下發動最後的驚天一擊,讓決戰落下帷幕,令聖堂永不翻身!
“……計劃的第一步,完成了。”
洛裡克輕聲說道。
他將修複後的聖紋護符作為基點,錨定了磅礴湧現的信仰之力。那枚教宗賜予的淡金色橢圓形護符,此刻仿佛成了大殿的中心,在層層疊疊如山如海的光芒中緩緩轉動著。
護符表面鏤刻靜謐紋章圖樣,菱形棱鏡內的半月圖案竟像是在光芒中漸漸融化——或者說,這並不是個比喻。
洛裡克身形後掠,從宛如實質的光暈中退出。隨後轉過身去,望向極遠處的金色人影。
“沒有太多時間。”他說。
於是下一刻,天邊的金色光海倏然消逝。聖堂主殿前金光浮現,那個頭戴金色冠冕、面容模糊的人影顯現身形。
猶如黃金神王複生般恢弘的威勢洋溢開來,城內尚且清醒的傳奇強者,不約而同地身心皆顫。
那是由於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製,令他們本能地產生了對形勢脫離預期的擔憂——
黃金壁壘的異族突然接近,是要提前翻臉,搶奪勝利果實了嗎?
不過,他們並沒有擔心太久。
因為金色人影現身後的下一秒,就以雙手伸到頭頂,將金冠摘下!
“呃……”
人影身形一晃,接著全身光芒退去,收斂在雙手捧著的冠冕之上。顯露出的是一位身披灰袍的瘦高老人,臉型瘦長,卻有一雙燦爛的金瞳。
赫然是洛裡克手下的“迷霧賢者”,黃金壁壘外遣使,布裡奇斯!
“咳咳,不愧是主神器,對靈魂的負荷遠超預想啊。”
布裡奇斯苦笑著,向洛裡克遞上了頭冠。後者沒有遲疑地接過,戴在了自己頭上。
金光再度爆發,一瞬間將洛裡克全身覆蓋,形成與先前無異的、唯有冠冕清晰的光芒人形。不過很快,金光從他的體表逐步退去,從四肢到軀乾,漸漸縮回頭部。
臉龐依然籠罩在金芒裡的洛裡克平靜道:
“能量與靈魂。前者決定戰鬥力,後者代表生命本質。對修煉者而言,後者,才是真正的目標。”
布裡奇斯點頭表示理解。身為傳奇的他,動用黃金聖冕就如同猿猴持劍胡亂揮舞,傷人亦傷己。但洛裡克卻有能力將這長劍入鞘,真正作為自己的武器。
懷著對金丹境界的憧憬,布裡奇斯悠然長歎,隨後仰視這座第一次登臨的聖潔殿堂,輕聲感慨道: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靜謐之神也沒有現身啊。
果然如您所料,祂……不在這裡嗎?” 布裡奇斯看過黃金壁壘內部關於上古時期的記載。所以他知道,像洛裡克這樣篡奪信仰、竊據神殿的惡徒,換做上古時期,任何一位神靈都必然立刻降臨,對其全力攻伐,不死不休!
然而直到現在,靜謐之神依然沒有動作,就仿佛……
“嗯,不在這個星球上。”
洛裡克臉上的金光已經消退一半,就像戴上了一張覆眼面具。
“你應該也發現了,靜謐聖堂的底蘊太過淺薄,如果不依靠全北域的信仰之力,甚至敵不過任何一件主神器——很顯然,這與長達八萬年的積蓄極不相稱。”
布裡奇斯心底泛著涼意,輕聲道:“因為……聖堂中積攢下來的信仰之力,除了維持聖職者與神術之外,都被那位存在取走了,對嗎?”
洛裡克點了點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當然。
即使早有預料,布裡奇斯依舊感到了無法抑製的恐懼。今日發生的一切,他們獲得的所有信息,都推導向一個令人絕望的答案——
“靜謐之神”,是星球天道、東方化神同一層次的存在!
對上古諸神而言,這個星球、這塊大陸是祂們的根本。但在那位存在眼中,北域只是祂所擁有的牧場之一,甚至可能是極小的一塊。
祂遨遊宇宙,收割信仰。無論普通人還是傳奇強者,都只是祂大大小小的羔羊。
就算有些羔羊集合起來,用各種手段殺死了祂的牧羊犬,甚至燒毀了祂的房屋,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祂隨時可能回來,肅清逆賊,重建牧場。
“公爵大人。”布裡奇斯用的仍是從前的稱呼,“我們……真的有機會贏嗎?”
“這正是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洛裡克的清澈藍眼已經從金光中浮現,他回過頭去,目光投向半空中緩慢融化的聖紋護符。
“憑我擁有的知識與掌握的力量,眼下的計劃,是我們唯一的勝機。若非如此,就算擁有十件甚至百件主神器,也不會是那位存在的對手。”
布裡奇斯同樣望著那團北域信仰的凝聚體,忍不住問道:“為什麽未受靜謐之神認可的您,卻有資格代替教宗呢?”
“因為,信仰並不等同於神靈。”
洛裡克說:“人類,或者說智慧生物的意念通常極其龐雜。但某些時候,對特定意象的念頭足夠多、足夠純、足夠久,就有可能因此形成集合體。這便是上古神靈的最初來源,例如太陽神、月神。”
“出現自我意志後的神靈,會想辦法獲得更多信仰,令自己更強、存在得更久。祂們開始引導信仰,與同類爭奪信徒。”
“有些神靈通過教義、神諭,促使信徒更加狂熱,例如血神;有些則給自身賦予多個符號與意象,爭取更多異教徒、泛信者的信仰,例如黃金神王。”
“然而,即使沒有神靈,‘意念’本身依舊存在!”
洛裡克的最後一句話振聾發聵,布裡奇斯心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所以,‘信仰’在被聚集起來、化為神力之前,都是無主的?!”
“是的。最近的例子,就是月神。”
洛裡克笑了笑道:“月影聖族退出主世界後,人類對月亮的崇拜也沒有消失。但能將其聚集、化為神力的主體不存在,這部分信仰也就只能自行消散。當然,某些時代也會出現例外,比如……月笛。”
布裡奇斯終於明白了,為何會出現聖堂守衛月笛在月光下實力大增的傳言!
許多人在仰望月光的時候,心中卻聯想到了月笛。後者體內的擬態神核,能夠短時間內將其保存下來,增益自身!
如果月笛自己摸索出了提煉神力的方法,甚至可能借機登臨神位……
不,不可能。布裡奇斯立刻否認了這個假想。因為在那之前,叛神者就會自取滅亡。
此時此刻,洛裡克似乎就是采取類似的手段。不同的是,他身上卻沒有靜謐之神留下的暗手!
難道,公爵大人將會成為新的靜謐之神?布裡奇斯忍不住這麽想。
“……完全控制了。”洛裡克忽然開口。
他頭頂的金色冠冕光芒散盡,看起來竟與普通的金製王冠無異。而洛裡克本身的氣質卻隱約發生了變化,宏大、偉岸、睥睨萬物,仿佛天下地下唯一的主宰。
“我,去去就來。”
不等布裡奇斯回應,洛裡克就在一陣金光中消失,瞬間出現在萬裡之遙的公爵領東部,深淵般的原初之渦上方。
他伸出手去, 赫然洞穿了空間,從憑空浮現的金色圓孔中,掏出了一隻吞噬一切光線的匣子。直徑百裡以上的漆黑渦旋,刹那間坍縮歸零,顯露出無比遼闊駭人的深谷!
緊接著,洛裡克一步踏至血海滔天的戰場,抬手斬殺最後幾位神使,再從巨大的血色人形體內深處,拔出了一人高的赤紅權杖!
血海凋零,天地荒蕪。
原初之匣與血神權杖都已收回。洛裡克最後回到靈寂聖城,在城外五十裡處的一片山坡上,找到了戴著月神面紗的女子。
那個女人身體表面沒有傷痕,卻已經陷入了昏迷。原本僅遮蓋面部的輕紗卻令她全身都有些亦虛亦實,仿佛受到了干擾的幻象魔法。
洛裡克當然知道,這是由於靈魂損傷過度,開始被主神器同化的征兆。只要將面紗取下,這一趨勢自然停止。至於靈魂失了保護、迅速崩散的結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聖紋護符不能代替洛裡克維持靜謐信仰太久,他沒有太多時間。按照計劃,他應該立刻回收月神面紗,接著返回神殿,開啟真正的決戰。
但是,在此之前……
洛裡克動用黃金聖冕的力量,壓製了月神面紗的影響,令女子的身形恢復正常。宛如凡物的薄紗難以遮擋面容,這位絕色美人,正是路德菲爾公爵的忠實下屬,月光女巫。
女巫醒來,艱難地撐著草地坐起,仰頭望著居高臨下凝視她的洛裡克,勾起嘴角,展露清麗絕倫的笑顏。
後者卻是面無表情,負手沉聲道:
“……姐,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