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發生了什麽嗎?”

　　荒涼的山崗上，旅行家凱文不敢確定地問了一聲，目光投向身邊負手而立的林河。

　　上一刻，凱文仿佛看見不知來源的光輝充盈天地，光耀世間，然後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向這片遼闊的大地……“落下”。

　　然而，短暫的震驚之後，再回憶剛剛的景象，腦海中能夠浮現的卻仍是一如往常的幽暗夜色。凱文想不起那究竟是怎樣的光芒，只是覺得很大、很亮、很高，就像萬裡無雲的湛藍天穹。

　　說到底，那光……真的出現過嗎?

　　對記憶產生了懷疑的凱文，正猶疑間，聽見了林河平靜的話語:

　　“洛裡克引導北域信仰，將‘非人類’的靜謐之神作為全力一擊的對象。更因為是以聖堂的信仰基盤為發動媒介，在破壞物理意義上的聖堂之後，同時將基盤破碎，令敵意徹底汙染了靜謐信仰。如果對付的是普通的信仰系神靈，無疑已是絕戶之策。”

　　“什，什麽意思?我聽不明白……”

　　“在腦子裡想想，‘靜謐聖堂’或者‘靜謐之神’，這兩個意象。”

　　凱文困惑不已，但還是按林河的說法，開始回憶起“靜謐聖堂”有關的記憶。要知道，他曾經去過靈寂聖城，瞻仰過那般恢弘壯麗的……

　　……的什麽?

　　凱文猛然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了——那裡應該有一座城市，他也確實待過一段時間，但記憶中能夠浮現出的，為什麽盡是一片扭曲的濃霧、又或者繁雜的光影?

　　那是什麽?那裡曾經是怎樣的?而且，歸根結底……

　　“靜謐聖堂”又是個什麽東西?

　　不，嚴格來說，凱文還是知道“靜謐聖堂”的。那是統治了北域數萬年的龐然大物，各地都有教堂，聖職者地位崇高。

　　但是，每當凱文想起這個詞匯，心底都會下意識地湧起厭惡感，卻不知道聖堂究竟做過什麽令他厭惡的事情。

　　記憶中北域各地的教堂同樣變得模糊不清。原本應該堂皇正大、凌壓世間的超級勢力，此刻卻變得仿佛夢中所見般縹緲難尋。

　　凱文努力深入思考，思維卻迅速變得混亂，情緒也情不自禁地煩躁起來，下意識罵道:

　　“狗屎！這是什麽鬼東西，我怎麽……”

　　凱文雙目泛紅，猛地抬起頭來，忽然與林河對上了視線。如同寒風卷過脊背，他肩膀一縮，立刻冷靜了下來，連忙道歉:

　　“啊，對不起！我剛剛失態了！”

　　“沒關系。”

　　林河笑了笑道:“很多人總以為思想是自由的，其實遠非如此。單單情緒、生理激素就能扭曲思維，更不用說外界高層次意念的影響了。”

　　“這原本就是星球土著神靈不死性的由來。只要有人記得、甚至只要有許多人重複著類似的概念，神靈就能重現世間。”

　　“大多數情況下，神靈們並不滿足於此。它們劃分地盤，厘定概念，在一定范圍的天地間固化自身的存在。‘靜謐之神’也是這麽做的，就算聖堂毀滅，它依然能夠利用北域民眾的呼喚，立即歸來！”

　　凱文聽得一知半解，下意識問道:“可是，既然我想不起祂的樣貌，是不是說明……”

　　林河攤了攤手:“嗯，它被乾掉了。準確地說，北域范圍內的‘靜謐之神’這一存在被摧毀了。借著它信徒的力量，順著它劃出的軌跡，扭曲並汙染它所留下的所有痕跡——呵呵，洛裡克做得還不錯嘛。

”　　“洛裡克?您難道說的是那位路德菲爾一世?”凱文駭然道，“他不是聖徒嗎?難道背叛了聖堂?”

　　林河笑了笑道:“那家夥，從一開始就是幕後黑手。”

　　凱文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忽然想起更早之前聽聞的消息，忍不住道:“等等，我記得異族正在和聖堂作戰?也就是說……異族贏了?”

　　“才剛剛開始呢。”

　　林河微笑著，忽然轉身，望向南方幽暗的夜幕:

　　“我很期待，那家夥究竟能做到何種程度。”

　　——————————

　　與此同時。

　　葉漓正行走於螢石城城北的廢墟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靜謐聖堂”相關概念的變化。令她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在雲陽宗時，林河為救她而布設的怪異陣圖。

　　無法記憶，難以理解，超越神魂所能承載的層次，宛如天道一般超脫凡俗。

　　“果然……越是變強，就越是明白自己的弱小嗎?”

　　葉漓喃喃自語。

　　當然，她也明白，相對於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而言，她已經強得可怕了。所以她敢於孤身來到這座螢石城，去做她想做的一切事情。

　　原本的打算，是幫助伊維娜救回家人——雖然這家夥心機深沉，還有勾引林河的前科，但葉漓看得出來，那不是真心的，最多只是弱者對強者的予取予求罷了。

　　幾天時間的相處，伊維娜無時無刻表現出的溫馴與討好，令葉漓對她的印象還算不錯——當然了，還是不要留在林河身邊為好。

　　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葉漓不介意幫她一把。因此在萊德之外，葉漓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伊維娜。

　　據說伊維娜的家人被關在了螢石大教堂，不過片刻前葉漓去過那邊，發現教堂已經被人給炸了，地牢裡空無一人。

　　看來是伽裡亞家族自己做到了吧。既然如此，葉漓也就不再多管閑事。她看到這座城市裡廢墟遍地，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便以神念掃描周邊，救出些埋在廢墟下的幸存者。

　　片刻前，附近還有些魔力波動，但沒等葉漓過去就消失了。一番混亂與毀滅之後，螢石城迎來了久違的安寧。

　　此時此刻，葉漓走到一片燒焦的房屋殘骸旁，發現變成焦炭的木質梁柱上仍然保持著相當程度的熱量。

　　看起來……戰鬥剛剛結束?

　　神念掃過，附近倒是還有些活人，有個人似乎受了重傷，氣息微弱。葉漓準備過去看看，憑她先天級數的治療法術，一般都救得回來。

　　然而……

　　葉漓忽然察覺到了什麽。

　　她猛地轉身望向南方，全身竟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個方向分明出現了什麽，令金丹之下無敵的葉漓，依舊感到了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製！

　　——————————

　　“銀霜騎士”克倫斯特在絕境之中，忽然看見了一縷曙光。

　　隨著上一刻無形光輝斬落，對面的燃天烈焰驟然潰散，聖堂守衛焚塵如遭重擊，從半空中直墜下去，再無聲息。

　　“公爵大人……終於成功了啊。”

　　克倫斯特嘴角勾起一絲艱難的笑意，輕聲說道。

　　作為洛裡克的心腹，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公爵大人的計劃已經成功，靜謐之神被徹底擊垮，他腦海中已然模糊化的“靜謐聖堂”就是明證。

　　正是因此，身為神使的焚塵喪失了他所擁有的一切。靜謐信仰崩潰的同時，他的擬態神核也隨之破碎了。氣息驟然跌落至傳奇層次，再加上先前所受的諸多傷勢，說是瀕臨死亡也不為過。

　　終於……贏了。

　　克倫斯特長舒一口氣。他們數十年來的努力沒有白費，只要不停下來，道路就會繼續延伸！

　　按照路德菲爾公爵的說法，靜謐信仰的基盤崩潰之後，此地就將被天道統轄，身處此地的人們也將擁有進階金丹的可能。

　　克倫斯特對此很滿意，就算是將來，他也不介意繼續為洛裡克效力。如果是他的話，應該也能開辟通往化神的道路吧……

　　克倫斯特閉目調息片刻，終於睜開雙眼，準備騰空離去時，忽然發現對面的焚塵又爬了起來——這家夥傷痕累累、奄奄一息，卻還沒有死。

　　克倫斯特微笑著，揚了揚手中的斷劍:

　　“我手上可還有半件神器呢，你確定要白白送死嗎?”

　　焚塵卻同樣揮起了已經失去靈光的雙手大劍，身形略顯佝僂，嘶聲道:

　　“大概吧。”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也許你們的計劃成功了，就連我都再也記不起吾主的形貌——但我堅信，吾主終將歸來。”

　　“在那之前， 作為吾主失敗的、愚蠢的、渺小的人間使者，我將迎來自己的終點。所以此刻，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克倫斯特感受到了對方愈發濃鬱的敵意，以及重新凝聚的傳奇巔峰的力量，不由得凝神以待。

　　“那就是……”

　　焚塵全身每個傷口處都迸濺出火光，腳下塵埃炸開，持劍衝鋒！

　　“殺你！”

　　克倫斯特冷笑一聲，神器級斷劍光芒閃爍，就要橫揮而出！

　　這一刻……

　　雙方的動作忽然同時止歇。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南方，震撼於那跨越數萬裡依舊磅礴無量的威壓。他們同時意識到，那裡有什麽事物出現了。

　　那是……

　　下一秒，他們、以及身在這片大陸的所有人，都看見了覆蓋整片天空的熾烈電光！

　　沒有任何征兆，更不需要蔓延的軌跡，就在一刹那間湧現，令黑夜化為無比耀目的白晝！

　　層層疊疊交織纏繞的電網，就仿佛無數翻騰的銀蛇，將原本漆黑的夜幕徹底覆蓋。在聲音到達之前，北域的所有生物都聽見了靈魂深處炸響的隆隆雷聲！

　　東域雷霆之主，赫然降臨！

　　甚至不僅如此，那電光深處，驟然綻放出朗徹天地的無量光華。那是何等輝煌，何等盛大，就像是將人類歷史上的一切高貴融為一體，高高在上，亙古長存！

　　西域光明之神，聯袂現身，竟然與雷霆之主毫無抵觸！

　　克倫斯特心中驚駭到了極致，他的思維中，只剩下了一個問題——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