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洛裡克在心裡說。

　　他頭戴金冠，臉覆面紗，左手持黑匣，右手執權杖，卓立於聖城廢墟上方。

　　原本恢弘壯麗的聖堂建築群已經全部化為塵埃，連帶著的無形波動，令外圍整座聖城都震成了碎片。從遠處望去，就像墨綠草原中突兀浮現的潔白沙灘。

　　此刻，雷霆與光明充斥天地，僅僅無意識的威壓，就令身處這片大陸的無數生靈戰栗不已、乃至昏迷倒地。

　　即使是異族裡最狂妄的叛逆者，又或者傳奇中最堅定的反抗者，都情不自禁地產生了畏懼的情緒。

　　他們不是沒有想象過真神的威能，但唯有真切面對這股力量，才終於明白當初的認知是何等膚淺！

　　宛如凡人直面天災般的無力，又仿佛一縷微塵散入星空般的渺小。人類的意志在神威中搖搖欲墜，幾十年來所聚集的力量就更是微不足道！

　　那位大人……真的能贏嗎?

　　就算是洛裡克最親近的屬下，克倫斯特、布裡奇斯等人，心中也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與他們不同的是，洛裡克本人直面著光明之神與雷霆之主的“目光”，周圍空間扭曲，身前神力炸開。那把頂在最前方的血神權杖，幾個呼吸間就開始褪色，血色波紋翻湧擴散，竟將洛裡克的右手也染成鮮紅！

　　縱然還未開始正面交鋒，僅是試探性質的窺視，就已經迫使洛裡克將一件主神器全力激發！

　　“不願意與我交流嗎?”洛裡克忽然輕聲說道。

　　回應他的，是耀目蒼穹上又一聲仿佛震碎天地的雷鳴，以及在那之前就貫穿而過的熾白光芒！

　　用黃金聖冕布置下的空間折疊，被毫無阻礙地徑直穿越。這道雷霆中蘊含的能量，幾乎沒有一絲遺漏地砸在洛裡克身上，令他臉上的月神面紗驟然碎裂三分之一，化為光點消散。

　　這意味著……

　　只需十擊，洛裡克就會斃命當場！

　　而且，他根本沒有反擊能力。整片耀眼天空都像是敵人，洛裡克甚至找不到對方的能量核心所在！

　　如此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足以擊碎任何反抗的勇氣。對此，洛裡克在心裡的評價是——

　　果然很強。

　　……但是，終究也只是這樣而已。

　　從這一擊的強度中，洛裡克認為兩位神靈的力量總和大約相當於十件主神器。也許更多，也許更少，但大概就是這個量級。

　　這不合理。

　　就與靜謐聖堂一樣，這兩位神靈的力量，配不上祂們八萬年的積蓄。三神過於相似的底蘊，再加上二神聯手這般怪異的行為邏輯，給洛裡克多年來的設想，提供了最堅實的證據。

　　那就是……所謂“三神”，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根本沒有什麽“靜謐之神”、“雷霆之主”、“光明之神”，祂們只是某位存在的三道分魂！

　　正是因此，三神之間從未真身對決。八萬年間的無數場信仰聖戰，也都不曾改變三神鼎立的大勢，更不曾進攻過彼此的棲居之地！

　　對世俗的領主、國王而言，戰爭可以轉移矛盾，調整經濟、消化生產力;對神靈而言，更是可以帶來紛爭，純化信仰，令無數人讚美神靈的榮光。

　　東方大陸是星球天道的地盤，不能隨意開戰。所以那位佔據了西方大陸的存在，便將其一分為三，自導自演，開辟高效率的牧場！

　　那三道分魂平時保持沉睡，作為信仰中樞，以及神力轉換的源頭。

那位存在，或許數百年才會匆匆一瞥。　　直到上一刻，其中之一被突然毀滅，祂才終於察覺了這顆星球的異狀，於是喚醒了另兩道分魂，啟用二神教廷中留存的所有神力，前來對付罪魁禍首！

　　作為信仰體系真正的主人，祂能夠調動的力量遠在靜謐聖堂的教宗之上。於是眼下，哪怕只是兩道微不足道的分魂，依舊對洛裡克形成了碾壓式的力量對比。

　　正面對決，勝率為零。洛裡克明白。

　　不僅是力量多寡的差距，更在於能量操控上如臂使指般的技術。那位存在能夠做到九成九以上的利用率，反觀洛裡克，驅使血神權杖時甚至會汙染自身。

　　就像一個初次握劍的小孩手持鏽劍，去面對一位絕世劍客手中的百鍛鋒芒。

　　必敗無疑，絕無幸理。不過……

　　仍在意料之中。

　　洛裡克面色不變，用原初之匣又扛下一團令空間都扭曲升華的光球。自身法力凝聚，神魂流轉間，金丹在胸腔中由虛化實，輕輕跳動。

　　他認為自己仍有優勢。

　　過去在空間之道上的鑽研，令洛裡克明白——這個星球上的空間陣法之所以能夠成型，本質上是因為在更高層次的維度中，它們可以相互聯結。

　　然而，在宇宙尺度的距離下，顯然並非如此。

　　東方有關聖宗化神的諸多傳言，再加上數年前蒼西靈洲異變時，洛裡克進行的相關調查，他終於確定了一點——

　　就算是化神，也不能無視距離，從星河彼端立刻歸來！

　　既然如此，“光明之神”和“雷霆之主”這兩道分魂，大概率就是那位存在能夠動用的全部力量！

　　誠然，在這個時代，即使把所有上古遺族的底蘊全部榨乾，也不可能攢出十件主神器以上的戰力。

　　世人以為他是北域這場變局帷幕後的棋手，但洛裡克一直知曉，自己只不過是個妄圖跳出棋盤的棋子罷了。唯有那位存在，才是北域真正的操盤手，獨一無二的執棋人。

　　棋子無論怎樣掙扎，也威脅不到棋手本身。花費數十年謀劃布局，一朝發動，石破天驚，也僅僅滅掉了對方放置在棋盤中的傀儡之一。彼此間的差距已經大到了無法用計略彌補的程度。

　　除非……

　　借助另一位棋手的力量！

　　“拒絕回應，是因為將我視作螻蟻嗎?”

　　洛裡克在無盡爆散的光輝中央低聲自語，忽然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那便看著吧，這微不足道的掙扎，這……來自螻蟻的咆哮！”

　　頭頂冠冕尖端光芒乍現，洛裡克體內金丹表面赫然浮現無數裂紋，交錯加深、顫動不止，毀滅與創生的氣息交替湧現！

　　洛裡克的表情卻顯得極其平靜，緩緩道:

　　“天道啊，請注視著我。”

　　“東方修士李克，今日於此地碎丹凝嬰！”

　　下一瞬，金丹破碎，狂暴法力被神魂禁錮在方寸之間，重新凝聚、升華、化形。

　　蒼穹之上，雷電與光明構築的天羅地網驟然破開大洞。代表著夜色的幽暗，連同此界天道的視線一同投射而來！

　　靜謐信仰斷絕，此地便不再是神靈的領地，而屬於……天道！

　　八萬年前圍繞西方大陸構築的無形壁障，由三神信仰支撐，隔絕了天道的干涉。而此刻一神已去，北部的壁障便形同虛設，更有洛裡克主動引天道而來，將其輕易衝破！

　　既然此地已由天道管轄，盤踞空中的那團駭人力量，便無異於入侵者！

　　同一瞬間，洛裡克感覺到天地之間的遊離能量略有變化，更加親和他修煉的東方法力。更有無形斥力由地下升起，刹那間掠過天地萬物，徑直向天空壓去！

　　遍布天穹的光明與雷霆，絕大部分立刻冰消雪融。只剩下一團島嶼般的閃亮光團，被拋飛萬裡，化為外太空中的一顆耀眼星辰！

　　機會……來了。

　　盡管凝嬰過程剛剛開始，洛裡克依然用月神面紗的神力，將自己的神魂法力強行鎮壓。

　　凝嬰成功與否並不重要。因為此刻，他還有事要做。

　　發動黃金聖冕的特殊能力，面前浮現兩道光門。雙手齊出，將原初之匣與血神權杖分別投入其中！

　　數萬裡外，巍峨嶙峋、巨木如鐵的雷霆聖山之巔， 黑匣在金光中出現。隨即失控膨脹，一息間令包括聖山在內方圓數百裡化作黑域！

　　另一個方向，光明教廷的浮空島上，血紅長杖轟然砸落，砸穿中央大教堂的穹頂。血海如潮，滔滔四溢！

　　二神教廷中原本留存的底蘊，在上一刻剛剛被降臨的神祗帶往北域。眾神使震驚狂喜，讚頌神明的禱詞還未念完，就猝不及防地遭遇了襲擊！

　　那是西域與東域的信仰基盤所在地。

　　原本作為中樞的那位存在的分魂，此刻暫時離去。

　　而洛裡克放出兩件主神器之時，更是刻意將其解封，迸發出原初與血神雜亂汙穢的信仰。在這個教廷無比虛弱的瞬間，異族主神的神力全面爆發！

　　古老、混亂、血腥、暴虐，再加上無窮無盡的龐雜意念，同一時間席卷仍然清醒的所有信徒，令信仰動搖，令神志崩潰！

　　與毀滅靜謐信仰的時候不同，這次的方式太過粗糙。雷霆與光明的信仰只是受到了汙染，並非徹底消亡。只要教廷及時重建秩序，信徒們齊心呼喚，信仰基盤早晚會重歸純淨。

　　但不是現在。

　　更不用說，這片大陸上的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在無邊神威的壓迫下失去了意識。

　　於是，環繞北域的信仰障壁如沙堡般垮塌，天道的力量橫越而來，如十萬年前那般，再度覆蓋整個星球！

　　洛裡克仰視天空，望著那顆懸於外太空的碩大星辰，輕舒口氣道:

　　“將你，從這顆星球上驅逐出去。”

　　“計劃的第二步……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