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裡克狂妄的言語，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或許是因為覆蓋在星球表面的天道，隔絕了太空中那位存在的探知;或許是因為直到此時，那位存在也不曾正視過他。唯有這個星球上至高無上的天道，才有資格與祂進行對話。

　　【讓開。】

　　星球表面清醒著的所有生物，都“聽到”了這個念頭。

　　簡潔有力，沒有任何條件與商量余地。比起“對話”，反而更像是命令，又或者……宣戰布告！

　　天道無言，卻依舊包覆全球，默默守護著這個世界。對此，洛裡克早有預料。

　　在他謀劃至今的布局中，星球天道是最關鍵的節點之一。卻也是最可靠的，甚至不需要將其視為變數。

　　無論普通人、傳奇強者、異族、神使又或者那位存在，都有著自己的思維與立場，可能因為局勢變化而做出不同的舉動，由此對整個計劃產生或大或小的影響。

　　然而，天道不同。

　　以洛裡克親身經歷的雷劫為基礎，加上數萬年來的傳聞、記載，更有聖宗的存在形式作為佐證。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天道是死物。

　　當然，這也是眾多高階修士所認可的答案。“大公無私”、“一視同仁”、“無善無惡”等等詞匯，用以描繪那種令人敬畏的漠然。

　　但洛裡克認為，那些都不是重點。

　　天道最特殊之處，在於……沒有“自我意識”！

　　它就像一座無比複雜的陣法，遵循一套完備嚴密的行為邏輯。洛裡克很喜歡這種猶如自然法則般的規矩，只要理解，就有機會利用。

　　於是此刻，天道已經成了洛裡克堅不可摧的盾牌。無論洛裡克對世人做下多少惡行，在天道眼中，都只是需要保護的子民之一！

　　八萬多年前，那位存在以本體降臨時，極可能凌駕於天道之上的龐大力量，令天道選擇退讓，割裂西方大陸作為對方的領地。

　　之後，那位存在離開了這個星球，卻留下環繞西方大陸的信仰之壁。只要外界壁障尚存，天道無法知曉內部的情況，便不會發動攻擊。

　　但如今西方信仰崩塌，盤踞此處的只是區區分魂，力量遠遜於天道，後者自然不會再度退讓！

　　所謂“太陽神”、“月神”，不過是人類信仰所凝聚成的位格，與太陽本身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在十余萬年文明所匯聚的天道面前，依舊如孩童一般！

　　——理論上是這樣。

　　然而，那顆懸於夜空的日冕明月，沒有因此遠離。

　　先是日冕散去，月亮表面的起伏山巒被密密麻麻的電弧掩蓋。隨後這電光逐漸被光明同化，形成一副光潔外殼。從地面上望去，就是一顆完美的幽白球體，宛如夢中才出現過的瑩瑩光輝。

　　而在星球另一面，正被陽光普照的東方大陸上，驕陽一時間灼熱了數倍，甚至足以貫穿部分地區厚重的雲層。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天空的異常，卻只有少數修士能夠勉強抬頭直視。

　　於是……

　　西方人注意到了月亮，東方人注意到了太陽。

　　西方大陸的居民早已受過神威的肆虐，僅剩的少數清醒者縮頭縮腦，不敢妄動;東方大陸的人們卻是新奇不已，許多修士甚至以為這是異寶出世的前兆，當即摩拳擦掌，準備去爭奪一番機緣。

　　天道沒有反應。

　　洛裡克對此毫不意外。以那位存在的見識，必然對類似的星球天道了解透徹。祂清楚天道對星球外側的干涉距離，

所以，孤懸天外的祂立於不敗之地。　　若是那位存在就此認栽，就此掉頭離去。那麽洛裡克也只能到此收手，帶著兩件主神器退入月影聖域。

　　不過，眼下那位存在的舉動，卻是說明了……祂有辦法對付天道！

　　既如此，洛裡克便有機會火中取栗，從夾縫中求得一線機緣。只要那位存在的手段是他所預測的那樣，只要那個林河的行動沒有超乎預想，只要……

　　【兩個選擇。】

　　洛裡克再次“聽見”以天道為對象的宣言。

　　【其一，你退開，此星恢復一個自轉周期前的狀態。】

　　【其二，生靈盡歿，文明斷絕！】

　　同一時間，星球一側依舊月華皎白，另一側仍然陽光熾烈。

　　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唯有少數高階修煉者，心魂深處陡然湧現出強烈的危機感，卻也找不到危險的源頭，一時茫然失措！

　　“……果然。”

　　曾執掌過靜謐信仰，又有兩件主神器在手的洛裡克，敏銳地察覺到了范圍擴散至全球的信仰之線。

　　精神層面上玄之又玄的鏈接，無視了天道在物質與能量層面上的封鎖，直接降臨到星球表面的每個人身上。

　　世人正詫異於反常的天象，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於是下一刻，這顆龐然星球上逾百億人口中的六十四分之一，近兩億凡人，忽然間神情陶醉，雙目失焦。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者身處人群、或者孤身一人。他們仿佛不約而同地墮入了大歡喜、大滿足的無間地獄。非悲非喜非憎非怒，大多從未接觸過修煉的他們，竟像是觸及了天地大道！

　　世界各地，這批怪人身邊的親人朋友嘗試著將他們喚醒。但其中少數修煉者，卻遲疑著不敢靠近——

　　因為，那些失去意識的人身上，赫然浮現出令人畏懼的氣息。就像是……直面金丹修士！

　　天地間怪異的安寧持續了短暫的瞬間，天道終於有了反應。

　　大氣層猛然變得漆黑如墨，令全世界陷入黑暗，阻止人們觀測異變的日月;同時更有磅礴威壓掃過，令先天之下的所有生物昏迷倒地，除了那批陷入異常的人們。

　　那些人依然保持著上一刻的姿勢，或站或坐或躺或臥。試圖鎮壓他們的天道威壓，反而成了擲入平湖的石塊，打破安寧，爆發出滔天巨浪！

　　他們再也沒有恢復清醒。

　　但也不會立刻死去。

　　因為他們的神魂已經被強行升華，直至喪失自我，陷入瘋狂。那憑空投射的一絲神之意念，令他們無視了修煉之道上的層層淬煉，直接將神魂拔擢至金丹層次！

　　極其精確的六十四分之一人口，近兩億人，全員晉升神使！

　　身為凡人的空乏身軀，根本不足以提供令神魂由虛化實、凝結金丹的能量。於是肉身湮滅、附近房屋粉碎，連帶著方圓數十裡的天地靈氣，風暴般洶湧而入！

　　大多數人意志薄弱，吸納靈氣的過程僅持續了數秒，便被衝散神魂，徹底死亡。剛剛凝聚為一點的巨量靈氣轟然爆開，波及方圓數裡！

　　極少數意志堅韌、求生欲望強烈的心性上佳者，卻也無法維持自己原本的人格。他們凝結出了金丹，化作能量洪流席卷四方，無比瘋狂地索取天地間的一切靈氣。直到超過承載界限，自取滅亡！

　　若從外太空審視，便是在一瞬間，星球表面炸開了數以億計的重磅炸彈，死傷者更是不可計數！

　　“曾見過日月的所有人，都可以作為祂的信徒啊……”

　　洛裡克早已猜到了這一點， 卻仍是幽幽一歎——那位存在將信徒拔升為神使的能力，似乎並沒有數量限制。若不是為了談判，祂甚至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將所有凡人和低階修煉者斬盡殺絕！

　　無論清醒還是昏迷，只要活著，只要記憶中存在著關於日月的認知，生死就被祂掌握在手，即使天道也無法阻止！

　　當然，這樣的能力對先天、傳奇而言，反而是無上的晉升機緣。僅僅靠著這樣的手段，那位存在並不足以毀滅這顆星球上的所有人。高階修煉者們依舊可以保全自身，待災劫過後重建文明。

　　但天道，顯然不這麽想。

　　“要開始反擊了嗎?”

　　洛裡克微笑著望向東方，正看見一道道光輝突破漆黑天幕，向著太空而去。

　　二、三……十四。

　　“聖宗以及六大派的元嬰聖君，就是這個數了吧。”

　　洛裡克在心裡說。

　　他們本就是天道的臣屬，有資格借用天道的力量。某種意義上講，正與神使類似。所以，當天道有令，他們必須出擊，為其征伐外敵。

　　這就是洛裡克不願走東方修煉之路的原因。

　　此時此刻，雖然他看不到，卻可以想象到那些長生久視的元嬰們的懊悔與絕望。

　　在天道之力加持下，他們每一位都遠強於單件主神器。但戰爭的勝負並不僅在於能量多寡，超乎他們想象的敵人，正在冰冷的虛空中等待著他們。

　　他們將會迎擊、奮戰、竭盡全力。

　　然後……迎來戰鬥開始前就已注定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