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前,洛裡克尚且年幼時,就已經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神靈,是什麽?
身邊所有人都相信靜謐之神的存在,因為祂賜予聖職者的力量真實無虛。那麽,神靈擁有這樣的力量,又為什麽要分給人類?
似乎只有一個解釋——祂需要一部分人類為祂服務,代替祂守衛聖堂,維持凡間信仰。
換言之,人類的信仰為神靈所需。
那時的洛裡克,才剛剛踏上修煉之途,不了解神力的層次與性質。他心中隨即浮現另一個問題——
什麽是信仰。?
或者說……怎樣的想法,才算是“信仰”?
洛裡克見過幾個狂信徒,固執地認為靜謐之神無所不能,天地萬事都在祂的安排之下;還有不少虔信徒,遵從教義的指引,謹守聖典的律令;更多的,則是他的父兄親戚那樣的偽信徒,表面上參加祈禱活動,背地裡卻滿是不以為然。
所以,只有前兩者才算是信徒,可以提供神靈需要的信仰嗎?
洛裡克假定這個推論為真,由此推演開去,卻發現聖堂一貫的行為邏輯太過消極了。
如果他是教宗,完全可以提出數種方案整頓北域信仰,重創頑固的貴族勢力。有壓倒一切的力量在手,根本不需要考慮後者的反抗。
如果他是靜謐之神,完全可以放開聖職者的限制,令每個虔誠者都有機會一步登天。這樣一來,甚至可能出現全民信徒的奇跡!
他們……或者說祂,為什麽不這麽做?
幼年的洛裡克並沒有想明白,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本虛實難辨的上古傳說故事中,見到了“恐懼之神”的名諱。
書裡的恐懼之神說,祂能從世人的恐懼中獲取力量。
洛裡克立即想到,如果靜謐之神也有這樣的能力呢?
如果不僅如此,無論仰慕還是愛戀,無論恐懼還是憎恨,都能作為“信仰”的一種表現形式呢?
洛裡克赫然發現,他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思維中閃過的“靜謐之神”都不只是一個單純的詞匯。
在洛裡克的記憶中,它有著明確的指向,是高踞於蒼天之上的神祗,是人世間寂寥無聲的化身。更是風爐城教堂的尖頂、挑簷、藍瓦白牆,以及信徒們行靜默禮時,廣場上掠過的翩翩飛鳥!
而且在這世上,幾乎所有人都持有這樣的基本概念。對於靜謐之神的存在,已經不是“相信”一詞就足以概括。而是猶如日月交替一般理所應當,天理昭然!
九歲時的洛裡克,產生了某些僭越的懷疑。
他想要了解更多隱秘,所以對他身為公爵的父親,提出了這個請求。後者考慮了一下,沒有拒絕,說對洛裡克而言並不算太早。
父親告知了洛裡克上古遺族的存在,以及有關上古眾神更加真實的情報,並且神神秘秘地告訴他,他的祖父與月影聖族的一員交情不淺。
洛裡克點頭。他明白了一些事。
後來,家族變故,洛裡克遠逃東方。轉修煉氣功法,築基、先天,一路水到渠成。
其後夜海玄宗的金丹老祖鬥法身死,洛裡克隨即踏上了遊歷東方大陸的旅程。花費二十年時間,搜集到了無數真真假假的情報,再輔以自己的分析,得出了一個結論——
拜入聖宗,不是最佳的選擇。
因為聖宗始祖所言所行中,存在著微妙的不協調感。既沒有一統修仙界的打算,也沒有提攜外宗修士的善心。
更不用說,另兩位出身聖宗的化神修士,從來沒有傳回過消息。 他們……真的還活著嗎?
就連天道本身,都極有可能令化神付出了某些代價、立下了某種契約。要知道修士凝聚於身的全部能量,都來源於此方天地,天道絕不會輕易放任修士離開!
眼前有路,卻也無路可走。
身為西方人的洛裡克,並未滿足於無數同胞追求了一生的金丹大道。自從聽聞星河之中璀璨文明的傳言,他的目光就已投向了星空。
他需要一條更可行、更自由、更沒有後患的道路。
與靜謐教宗所看到的記憶不同,洛裡克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隱姓埋名重回西方。他先後接觸了吟遊詩人互助會、月影聖族、黃金壁壘,獲知了更多隱秘,得到了些許投資。
於是,計劃成形。
待修為圓滿,洛裡克憑借自己超絕的修煉天賦,於東方大陸悍然衝擊金丹境界。成功後返鄉,重奪公爵之位,正式以“路德菲爾公爵”之名踏上北域的舞台。
表面上勵精圖治、銳意改革,令自身成為“仁君”的標杆;暗地裡掌控銀環商團,組建黑衣盟,聯絡上古遺族。更是以一件殘破主神器為核心,創立暮光教團!
極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甚至可以說,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明白他的真實目的!
克倫斯特等人曾經問過,身為金丹修士的洛裡克,為什麽要做對抗聖堂這樣危險的事情?
洛裡克說,這是憑他所掌握的知識,能夠找出的最安全的路線了。
就算敵人實力未知、盟友不可信任、外側更有重重變數,他也毫不畏懼,然後竭力將一切分析透徹!
弱者,如何以弱勝強?
勇氣、毅力、犧牲……洛裡克認為都只是虛妄。構成勝機的唯一條件,在於想到、做到了,對方意料之外的情況!
對於靜謐之神,就是非神使而被世人視作神使的“聖徒”之名。那位存在確立了非聖堂體系的修煉者,無法成為神使的規則。但祂沒有想到、或者說並未在意世俗中自行授予的稱號,洛裡克便有機會打入內部,一擊功成!
最大的破局點在於,神使們並不知曉那位存在的真相。祂不在乎聖堂,但神使們,卻願意用生命去捍衛。
到目前為止,計劃順利進行。那位存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更被天道趕出了這個星球。
天道秉持著精確的行為邏輯,它不會在乎那兩道分魂的本體有多強,不怕得罪任何存在。既然壁障消去,它所能觸及到的一切,便都是它的地盤。
此時此刻,北域的眾多傳奇強者剛剛從威壓之中恢復過來,大部分還未理解情況,靈魂深處卻本能地感到了什麽。就像震碎了枷鎖,掙脫了羈絆, 有扇全新的大門在向自己敞開,令每位傳奇都發自內心地喜悅滿懷!
然而……
虛立空中的洛裡克忽然搖了搖頭,輕歎道:
“果然,不會這麽簡單啊。”
夜空中那團閃耀明星,正在逐漸縮小、遠去。但它分明也在向著一側移動,劃向天穹之上高懸的明月。
這片大陸上尚且清醒的所有人,都發現月光在變亮、變大、變得難以直視。被月光所照耀的半個星球,在幾分鍾之內,就像回到了烈日朗照的正午!
洛裡克知道那是什麽。
月亮上棲居著的,是那位存在的第四道分魂!
自然信仰之最,莫過於日月。上古時期的月神早就變成了面紗,這八萬多年間人類對月亮的憧憬,無疑盡皆化為了祂的資糧!
“以此類推,多半還有……”
太陽,仿佛從四面八方升起!
那是無比荒謬的感覺,卻也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堂皇大勢。無盡流光匯集於月亮之上,那團光明與雷霆交織纏繞的星辰也同時沒入其中!
日月合一。
光明、雷霆融圓一體。
這威壓眾生、甚至隱約凌駕於天道之上的熾烈煌煌,擊碎了無數修煉者的心理防線。他們顫抖著、瑟縮著,情不自禁地蒙住雙眼,埋下腦袋,生怕受到一絲注視!
洛裡克仍然站著。
他直視那輪纏繞電弧、包裹日冕的圓月,平靜道:
“靜謐、光明、雷霆,加上月神與太陽神。”
“如果只是這樣……”
“仍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