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世界。

　　東方大陸，蒼西靈洲。

　　百丈高空之上，六道各色流光疾馳而過，如同流星飛掠。沿途經過平原河川，村鎮城市，無數凡人與少數煉氣修士忍不住仰頭望去，臉上滿是敬畏與豔羨。

　　築基修士，禦風而行，在世間平民百姓眼中，便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過市鎮百裡，流光落入蒼翠叢林之中，空氣中漣漪顫動，竟然顯露出一大片空地，其中有數間堅固石質小屋。空地邊緣熒光微閃，仿佛隔絕在世界之外。

　　“哨所陣法布置得還不錯。”

　　六人落地，光芒散去。為首青年身穿淡青色綴蒼白雲紋的修身長袍，神色冷峻，環視周圍，頷首評價道。

　　小屋前站著兩人，身著藍底製式長袍，同時躬身拱手道:“趙師叔謬讚了。”

　　趙姓修士搖了搖頭:

　　“做得好就不必謙虛。這裡已經接近我們雲陽宗和銀羽劍派的交界處，你們平日裡職責重大，危險同樣不小——這樣吧，若是這回調查的情報詳盡準確，我就在師尊面前為你們美言幾句，爭取賜下一兩件靈丹甚至靈寶。”

　　“謝師叔栽培！”

　　兩人喜不自勝，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要知道面前的趙琅天是宗內唯二的金丹真君、孤雲老祖的真傳弟子。若是孤雲老祖發下話來，在宗門勢力邊陲苦熬了二十年還是築基初期的兩人，就有機會改變命運，此生也許先天有望！

　　其中較年長者強壓狂喜之情，鄭重點頭道:“之前，師門以千裡傳音令發出指示，讓我二人調查孟雄傑公子的去向。我們殫精竭慮不眠不休地排查了附近的凡人村鎮，終於有了收獲，但是……”

　　中年修士竭力做出沉痛的神態，趙琅天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道:

　　“不必在意，直說就好。雄傑肯定是死了吧?身上帶著傳音令卻這麽長時間杳無音信，宗內早有判斷。不過，對凶手有線索了嗎?是飛雲觀、銀羽劍派還是什麽其他門派的人，在什麽地方，又是如何殺的他?”

　　中年修士默默搖頭，篤定道:“都不是。凶手是一名叫做林河的散修，孟公子死在林家村，也就是八十裡外，林河現在的據點！”

　　“散修?”趙琅天皺起眉頭，懷疑之色溢於言表。“修為如何?”

　　“築基，具體層次不明，但應該是初期……”

　　“大膽！敢哄騙我們，你是想死嗎！”

　　說話的是趙琅天身後一位白衣少女，嗔怒之時依舊清麗無方。中年修士卻不敢多看。他認識趙琅天身後三男二女的其中幾位，都是孤雲老祖的弟子。

　　那麽，這個看上去年齡最小的少女，無疑就是老祖數年前新收的徒弟，同時還是宗內一位先天長老的女兒。天賦絕倫，十三歲築基的“冰雪仙子”陸芷涵！

　　中年修士慌忙解釋道:“在下所言句句屬實，林家村那邊根本沒有封鎖消息，許多人都看見一位神仙中人被林村長擊殺，甚至還有人親耳聽見，死者臨死前喊出了‘我是雲陽宗……’這樣的話！”

　　趙琅天平靜道:“我相信你不會騙我，也不敢騙我，但你所說的也未免太過荒謬——孟雄傑自身是築基中期，身上有三件靈寶，更帶著孤雲老祖親自煉製的一枚神符。毫不誇張地說，若是出其不意，連尋常先天修士都有機會斬殺，更不用說區區築基！”

　　中年修士苦笑道:“但是……那林河是機關術傳人！”

　　機關術?

　　後方五人臉上浮現迷茫之色。

趙琅天眼神一動，若有所思道:　　“早在數千年前，就被聖宗踏滅，傳承斷絕的機關術?按宗內記載，機關術擅長以靈力統合金屬形成大型器械，作用方式詭異，操縱者確實可能越級殺人……那麽，對林河這個人，你們了解多少?”

　　“據我們調查，他是林家村人，今年二十歲——事實上，雖然在同一個地點，現在的林家村卻與原來的完全不同。”

　　中年修士頓了頓道:“就在三年前，我們已經匯報過了，林家村附近有兩位金丹真君交手，方圓數十裡內所有村鎮居民幾乎死絕，但林河僥幸生還。據說，當時他在河邊捕魚，磅礴颶風衝擊而來的時候，林家村被夷平，他掉進了河裡，幸免於難。”

　　陸芷涵質疑道:“金丹老祖交手的余波，可不僅僅是摧山倒樹的狂風而已。還有碰撞之下逸散的法力，對凡人脆弱的神魂而言，完全足以令他們魂飛魄散了才對！”

　　“對普通人來說確實如此，但是……”

　　中年修士面容嚴肅:“林河這人天賦異稟！天生神魂堅韌，在法力衝擊之下，竟然硬生生衝開周身孔竅，沒有功法卻踏入了煉氣之境。隨後林河在兩位真君轟開的破碎山巒之間，發現了用奇異金屬封裝的機關術傳承書卷。”

　　趙琅天雙眼微眯:“於是……三年築基?”

　　這未免也太過聳人聽聞了。就算是在雲陽宗建立以來的三百多年裡，也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天才。但趙琅天曾經遊歷大陸各處，見識過七大派的恢弘氣象，更遠遠地仰望過凌駕於眾生之上的聖宗，體驗過大陸最中心處綿延千裡的繁華。

　　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少天才。

　　於是趙琅天輕聲歎道:“可惜，如果林河不是殺了師尊的後人，多半有機會拜入我們雲陽宗。”

　　身後一位身材高大、背負長劍的師弟，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快意，沉聲道:“哼，但這小子既然敢踩在雲陽宗臉上，那就萬萬不可放過！屠滅林家村，讓那幫刁民跟著林河一起殉葬！”

　　“……等等，林家村的人不是死光了嗎?”另一人忽然問道。

　　中年修士點頭道:

　　“是的，但是在這三年之間，林河收攏附近村鎮的幸存者，在附近重建林家村，靠著機關術發展得極為興旺。原本由於那一戰導致商路斷絕，生活難以為繼的一些村鎮都搬遷到了那裡。如今已經有了過萬人口，雖然名為村，實則已是一座屋舍儼然的小城。”

　　趙琅天回頭看了高大青年一眼，微笑道:“怎麽樣，張師弟，區區上萬凡人，以你築基巔峰的修為，殺光也不算難事啊。”

　　高大青年嘴角抽了抽:“師門有法令，不得無故殺戮凡人……”

　　“現在又記起來了?還是說一萬人是人，一百人就不是了?”

　　趙琅天微微冷笑，目光投向樹林之上的流雲與蒼穹，“吾輩修士，修行固然是為了超凡脫俗，但也不要忘了，我們是人類，而非精怪妖靈！”

　　高大青年低頭稱是，眼中卻仍是不以為然。白衣少女陸芷涵忍不住道:“師兄，你這是不讓我們殺凡人麽?他們要是拿起弓弩什麽的，我們雖然不怕，但總覺得很憋屈啊，不是嗎?”

　　“我沒有叫你們不殺人。第一，據我所知，在機關術造物的加持下，就算是凡人，也照樣能對你們造成生命威脅。第二……”

　　趙琅天忽然神色一肅:“如有受林河蠱惑的凡人對我們出手，但殺無妨！”

　　陸芷涵全身一震，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氣一時震懾住了。本以為出身凡俗的趙琅天對凡人有別樣的憐憫，看來也並非如此……倒不如說，此時此刻的趙琅天身上，有著與師尊孤雲老祖極為相似的氣質。

　　依稀記得，在某次講道中，孤雲老祖平淡地說了一句話， 卻像是醞釀著無邊的殺氣——

　　阻吾道者，皆殺之！

　　仿佛刺透長空般的決意！

　　趙琅天恢復平靜，轉頭問中年修士:“除了你剛才所說，還有什麽重要的情報嗎?比如，你是否知道機關術武器的具體攻擊方式?”

　　中年修士道:“抱歉，我們沒能混進林家村的武器庫。詢問孟公子遇難時的見證者，得到的也只是‘光芒一閃’‘爆破巨響’之類籠統的回答。不過，如果要說還有什麽重要情報的話，我覺得可能還有一個……”

　　“可能?”

　　中年修士點了點頭，遲疑道:

　　“因為我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只是下意識地覺得不對勁。那個林河曾經對居民們說過，他的本名並非林河，頭部受到法力衝擊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因此仍用林家村的林姓，卻將救了他一命的後山小河作為名字，故而自名林河。”

　　陸芷涵奇道:“這有什麽重要的?改名這種事很奇怪麽?”

　　頂著所有人的目光，中年修士隱約感覺頭上冒出冷汗。他自問行事圓滑老道，就算回宗述職時，面對數位先天也從未如此緊張。但此時卻感到莫名的心悸，就好像……偷偷窺探到了某個足以掀翻天地的秘密。

　　中年修士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最關鍵的是，關於這個話題我詢問了許多人，最終統合得到的信息之後，發現了一句異常雷同的，林河仿佛在不經意間透露的話語——”

　　“‘我已經不算是原來的那個人了，怎麽說呢，大概就算是穿越……或者說重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