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身在風爐城中的萊德·安托爾，聽聞了路德菲爾一世欲將城中居民全體搬遷的計劃。

　　因為“原初之渦”正向著海岸線靠近。據說聖堂方面打算將原公爵領東部作為阻擊的戰場，但沒有必勝把握。為了盡可能避免傷亡，距海岸線千裡之內的所有平民都必須提前撤離。

　　作為語言顧問的萊德沒有參戰的義務，自然也在遷移之列。他在風爐城沒有資產，連行李都不需要整理，於是有閑暇旁觀政務廳內外的人來人往。

　　他看見人們行色匆匆，來往著城中街市，盡力準備著遠行的必備物資。房產交易廳的隊伍排到了大樓之外，充滿焦急的喧囂聲不絕於耳。

　　在過去一天內，風爐城的固定資產價格暴跌一半以上，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證這座城市不會被大戰波及。也有投機客趁機買入，想要豪賭一把。

　　剛剛成為一國首都的風爐城，還沒來得及擴建，就遭遇了這番災劫。作為曾經的商會分會長，萊德對風爐城短期內的未來持悲觀態度。

　　即使在戰後未傷片瓦，人口遷移造成的負面影響也很難恢復。對路德菲爾家而言，遷都內地，並重新建立一座配得上皇家身份的城堡，才是更好的選擇。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寒焰帝國能撐到那個時候。

　　“喂，你聽說了嗎?血神的勢力范圍推進得很快，聖堂節節敗退，銀獅公國和月溪王國的領地，已經淪喪大半！”

　　萊德聽見政務廳中有辦事員憂心忡忡地說道。

　　“還有南邊，帝國也遭到了幽影神教的反擊，現在全面轉入守勢，戰線岌岌可危！”

　　“就算我們離開了風爐城，北域又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啊……目光長遠、兜裡又有錢的家夥，早就從海路逃去了東域。我看現在，也只有冰風聯盟境內不會被戰火波及了！”

　　未必如此。

　　萊德這麽想著。因為靈寂聖城就在冰風聯盟，如果聖堂確實戰敗了，聖城同樣逃不過毀滅的命運，血神虛影、原初之渦更將在北域大地上席卷而過。

　　在北域的平民中，最幸運的大概就是幽影神教勢力范圍內的了——只要改信那位神靈，就可以獲得神教的庇護。即使聖堂最終勝利也沒有關系，大不了再改信一次就好。

　　“……我覺得，不用擔心吧。”

　　嘈雜聲中，忽然有人說道:

　　“公爵……不，皇帝陛下還在呢。就算是前幾天的異族刺殺，不也被他從容化解了嗎?”

　　“對啊。”有人附和。

　　“沒錯，我的房子不賣了，明年還得搬回來呢！”

　　更多人紛紛點頭，萊德在一旁有點費解。只是一位世俗的皇帝、傳奇境界而已，又憑什麽成為人們心中的依靠?

　　“所以說，今晚要跟我一起去教堂嗎?陛下可是聖徒呢！”

　　萊德更加難以理解的是，在風爐城民眾的眼中，洛裡克·路德菲爾竟然比聖堂更加可靠——明明他才是聖堂的從屬啊！

　　原本並不如何虔誠的風爐城民眾，此時相當堅定地相信聖堂不會失敗。因為那位大人是聖堂的聖徒，他不會敗，不會死，所以寒焰帝國與背後的聖堂亦將長存！

　　“喂，如果……我是說如果，路德菲爾陛下出了意外，你們怎麽辦?”萊德忍不住問道。

　　話一出口，周圍立刻陷入寂靜，異樣的眼神將萊德包圍。盡管這些人遠弱於自己，萊德還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懼，當即準備為自己的失言道歉。

　　然而，在他開口之前，就有人理所當然般地回應道:

　　“不可能。”

　　仿佛日落日出般，毫無質疑余地的語氣。也許是受他啟發，人群中陸續有人開口道:

　　“路德菲爾陛下會守護我們。”

　　“聖徒殿下會引導世間重回正軌。”

　　時隔多日，暫居此處的異鄉人萊德，又一次聽見人們的祈禱。隱約覺得……似乎有些怪異，又有些熟悉。

　　—————————

　　螢石城外。

　　以寒冷為特征的北域，當秋風在夜晚的曠野上席卷而過時，帶來的是仿佛足以凍結人心的酷寒。

　　荒草稀疏的山坡上，“血禍”傭兵團團長奎恩帶著手下默默佇立。直到望見遠處的螢石城東南側城牆附近，有魔力光焰閃現，火光蔓延。

　　“與伽裡亞小姐所說一致，光耀軍團開始攻城了。”

　　奎恩轉頭對身後眾人道:“諸位，我們也出發！只要能摧毀螢石大教堂，拿下螢石城，黑衣盟就會認可我們成為其中一員！”

　　所有人肅然點頭。隊伍中的數位大魔法師展開偽裝屏障，掩去眾人身形。接著，在奎恩的帶領下，無聲而迅捷地奔跑在荒涼的大地上。

　　奎恩的視野中，那座龐大而幽暗的城池正向他緩緩靠近，仿佛棲息著的戰爭巨獸。

　　攻入螢石城。

　　斬斷聖堂延伸至此的觸角。

　　配合幽影神教展開最凌厲的反攻。

　　以及……用手中的大劍，搏出一個他所期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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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螢石城內。

　　距螢石大教堂兩條街之外，一棟高樓頂層的陽台上，伽裡亞侯爵與他的女兒伊維娜正密切關注著教堂周圍的動向。

　　耳畔隱約傳來遠處的爆鳴聲，光耀軍團已經將城牆轟塌一大片，在城市外圍展開了慘烈的攻防戰。

　　“教堂沒有派人去助戰啊。”侯爵歎了口氣。

　　伊維娜點頭:“大概是因為他們已經注意到懷特家族的異常了，所以，並沒有把懷特家族當做盟友。”

　　今夜的伽裡亞侯爵換了套新衣服，整理了儀容，終於恢復了些過往的沉靜氣度，緩緩道:

　　“所以，為了救你的兄弟姐妹們，只能選擇強攻教堂……希望血禍傭兵團能夠按時到來。”

　　“他們會的。”伊維娜說。

　　侯爵轉頭望著自己的女兒，她的側臉在夜色中顯得堅定而淒美。侯爵重又轉回頭去，用命令的語氣道:

　　“城主府那邊已經放人了，並為那一百多個伽裡亞家族成員準備了車隊。娜娜，你去那邊帶領他們。按照原計劃，我會與你們在那個礦洞會合。”

　　“……好的，父親。”

　　見伊維娜乖巧聽令，伽裡亞侯爵點點頭，臉色舒緩了些，看著她轉身走回屋內。

　　很顯然，接下來將是硬碰硬的生死之戰，伊維娜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反而可能成為需要保護的累贅。如果她不答應，侯爵原本還準備勸說一番。幸好這孩子冰雪聰明，看得清形勢……

　　“父親，您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對嗎?”

　　相隔一個房間的距離，伊維娜忽然開口，語聲清脆。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我怎麽會……”

　　“您沒有把握。”

　　伊維娜站在陽台內房間的門口，並未回頭。夜風揚起淡青色的窗簾，將她的背影一次次遮擋，又一次次顯露。伽裡亞侯爵看見她的雙拳緊握著，似乎微微發顫。

　　“即使加上血禍傭兵團，您也依舊沒有信心。您打算最後拚上一次，所以希望我離得越遠越好。甚至，如果最終失敗，您……不準備活著回來。”

　　伽裡亞侯爵沉默良久，忽然移開視線，望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隨後，他忽然勾起了嘴角，用輕松的語氣說道:

　　“對啊。這是一個被剝奪了爵位的平民，一個軟弱無能的父親，格萊斯頓·伽裡亞最後的努力。我想，你應該不至於蔑視我的覺悟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你剛才有一點說錯了。”

　　“不是‘最後’拚一場，而是第一次。”

　　“這將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全力以赴，賭上性命的戰鬥。”

　　這一次，輪到伊維娜沉默。她依舊背對著侯爵，呼吸聲有些散亂，後背與雙肩都在輕微地起伏著。

　　她忽然開口:“您願意拚死一戰，我不反對。但是父親啊，無論在什麽時候，都不要因為‘愧疚’、‘責任’而徒勞赴死。”

　　“不要覺得辜負了我的期待——您活著回來，才是我最大的期待。”

　　伽裡亞侯爵鄭重點頭:“好。”

　　伊維娜終於轉過身來，雙眸中依稀氤氳著水光，微笑著說:“那麽，我先趕去他們那邊了。祝您好運。”

　　侯爵對女兒還以笑容，接著整整衣襟，將目光投向遠處的螢石大教堂， 繼續等待著血禍傭兵團的到來。

　　身後房間中的伊維娜凝望他的背影，再度轉身，就要踏步出門……

　　“等等。”

　　侯爵忽然叫住了伊維娜。

　　“怎麽了?父親。”

　　“懷特家族、光耀軍團……你一直告訴他們，今夜將有大事發生，不是嗎?”

　　伊維娜點頭:“這是計劃的基礎。必須令他們相信存在一個足夠強的推動力，才能夠使可預見的‘收益’，蓋過他們認知中的‘風險’。”

　　“但這是假的，不是嗎?”侯爵問。

　　“當然。他們的猜忌引發行動，行動又造成更多的猜忌，再加上北域大勢的壓力，才促成了今夜的戰局。但前提就是虛假的，今夜什麽都不會發生，或者就算要發生，也不一定會是……”

　　伊維娜猛然意識到了什麽:“等一下，父親，您難道看見了什麽?！”

　　以風系魔法推動，她一步就跨回了陽台上。於是赫然看見，遙遠的天邊，有十余道光芒從高空中飛掠而來！

　　高度相似的幽白光輝，那無疑是……

　　“聖堂的護教騎士。”

　　就算並非神使，最多十分鍾後，他們就會到達螢石城。這十余名傳奇戰力，已經足以鎮壓全城！

　　伊維娜驚駭欲絕，喃喃道:“為什麽?他們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知情者都是參與者，他們怎麽會……”

　　格萊斯頓·伽裡亞忽然覺得女兒的情緒有點熟悉。短暫思索後，眉目間掠過一絲恍然，苦笑一聲，對女兒道:

　　“你……為什麽選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