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聖騎士沃倫,這樣下去你會死!而且沒有機會升入神國,你這是在叛神!”
手持淡金色刺劍的黑袍男子,此刻已經沒有了半分從容氣度。
他看見刺劍的前半截依舊扎在沃倫胸口,卻像是穿過了一層幻象,連那層銀甲都沒有破損的跡象。
承受了所有攻擊的沃倫,仍然平靜地飄在空中,略顯憂鬱的目光,卻是投向更高遠的蒼穹。
另四位聖徒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驚疑不定的視線在沃倫和黑衣人身上來回逡巡。後者見沃倫沒有反應,急忙補充道:
“相信我,你還有機會收手——只要立刻封印自身,再躲進某個碎片世界就行了。我作為‘黃金壁壘’的掌控者,燦星一族的當代族長,願意提供所有幫助!”
“等到靜謐之神隕落,我們的神靈複蘇之後,我保證會祈求吾主,將你轉化為我們的神使!”
黑袍人撒裡爾·燦星近乎瘋狂地大吼著,卻不再嘗試攻擊對方,似乎已經知道這毫無意義。四位聖徒也從他的反應中察覺到了危險,空中交匯的目光越發不安。
很顯然……
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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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上古遺族之一的族長,撒裡爾·燦星知曉的上古信息,比靜謐聖堂的任何一位神使都要多。
他知道,三神現世以來八萬余年的歷史中,各自教廷的實力並未出現明顯變化。神使原本有多少位,就只會存在多少位,有死亡者也會很快補足。
但身處碎片世界的上古遺族們,在苟且偷生的同時,也在緩慢積蓄著自身的實力。不斷派出族人前往主世界,收羅造物、掌握知識,甚至尋找神器碎片帶回去,組建修複成嶄新的神器。
更不用說,隨著時間推移,當年沉睡、封印著的神器都在緩慢複蘇,越發接近其最完美的姿態!
於是五萬年前,上古遺族們在東域境內進行了第一次反攻。雖然很快被擊敗消滅,但也成功殺死了數位神使,給其余蠢蠢欲動的遺族帶來了信心。
接下來的百年間,單單北域就發生了至少三次上古遺族的反撲,神使幾乎換過了一茬。東域西域同樣如此,但也勉強渡過了難關。
於是逆潮止歇,唯有暗流湧動不息。上古遺族從未放棄,但三神教廷也保持著警惕,隨時斬斷他們探向主世界的觸角。歷史在衝突與安寧間交替。
上古遺族最接近勝利的那次,是近四萬年前,三個種族的聯軍攻破了雷霆之主的教廷,擊殺所有神使,折斷了聖山之巔直指蒼穹的長矛。
然後……神靈現世。
準確地說,沒有人看見雷霆之主。記載中描述的是,無論身處這片大陸的任何一個角落,都看到了充斥天際的澎湃電光,隆隆震天,萬物懾服。
那三個種族身處主世界的所有族人,都在瞬間化為塵埃,隨風而散。
那一次之後,上古遺族們集體沉寂了許久,因為就算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三神中的任何一位,都比上古時期的神靈要強得多!
他們仍在積蓄實力,卻已經沒了決戰的勇氣。更不用說,上古遺族們不僅互相提防著,甚至種族內部也有著不同的聲音。
有守舊的復活派,想要讓信仰的神靈重現於世;也有深受外界影響的世俗派,打算借主神器的力量建立超凡者的國度,在擊敗三神後繼續與東方分庭抗禮;更有極少數陰謀家,妄圖以自身替代神靈,
一步登天而上! 撒裡爾屬於世俗派。
他有著自己的野心,對他們一族的創造者“黃金神王”,沒有多少忠誠與崇敬。
已經消散在歷史中的存在,又憑什麽主宰這嶄新的世界?
上古遺族的壽命依舊有限,撒裡爾從百年前繼位時起,就緊密關注著整個大陸的局勢。更在三十年前,被外遣使布裡奇斯說服,應暮光教團牧首的邀請,開始了這一代的“神隕計劃”。
其實撒裡爾一直提防著那位牧首,因為後者從未顯露過真正身份。但在多年的接觸中,他發現暮光教團與幾乎所有現存的上古遺族都有了合作,於是最終下定決心,帶著最珍貴的神器之一來到主世界,親自參與戰爭。
當然,主神器是在最後時刻才能動用的,聖域裡的那批長老絕不會允許在勝算未知的情況下孤注一擲。
因為……一旦主神器失落,聖域失去鎮壓,就會隨時間推移,被碎片世界中充斥的虛無逐漸侵染。靈氣耗竭、熱量散盡,更有虛空中湧來的某種力量衝散靈魂,變成連傳奇都無法生存的絕地!
與主世界連接的碎片世界其實數不勝數。但歷史上的諸多空間魔法師對其的利用,僅限於錨定一部分空間,製作成儲物道具。只有足夠強大的神靈才能開辟聖域,作為眷屬的最後退路。
如果失去主神器的庇護,這支遺族也就離滅亡不遠了!
撒裡爾完全理解長老們的慎重,但此時此刻,他卻無比希望自己手中掌握著黃金聖冕。那樣的話,也不至於將生死寄托在聖騎士沃倫的抉擇上。
他已經猜到沃倫身上發生了什麽——通過某種方式,竊取了神靈的部分權柄,甚至借此模擬出了神術。
但無論如何,對方都必須把出力壓製在一定限度以內。一旦超過神使理論上的極限,就會觸發當初升華時神靈留下的暗手,擬態神核破碎,靈魂湮滅。
上古神靈通常都是這麽做的,靜謐之神應該也不例外,畢竟是極高效的防背叛手段。
眼下,沃倫飄在空中的身影,違反常識地無視了所有攻擊,卻維持著自身的存在感。毫無疑問,他已經踏出了那一步,短暫地觸及了靜謐之神的層次。
之前拉攏沃倫的言論,只是撒裡爾情急之下用來穩住他的。撒裡爾不確定是否可行,也根本不打算履約。但設身處地想想,對方應該會抓住這救命稻草才對……
“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與你們為敵?”
撒裡爾眼中金光明滅,臉部緊繃。沃倫根本不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地望著天空,緩緩道:
“因為,我不喜歡你們。”
撒裡爾心頭一跳,握著刺劍劍柄的右手肌肉不自然地顫抖著。他終於意識到了些什麽。
“我希望這個世界寧靜和平,再無紛爭。”沃倫說。
“所以,我厭惡這世上每一個恃強凌弱的‘強者’。”
“無論是上古遺族、東方修士,還是這片大陸上哪怕最低階的超凡者,都近乎本能地將自己的地位置於弱者之上。”
“強者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只有更強者,才有權伸張正義。”
“於是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要變強,無論善惡;於是超凡者們去爭去搶去偷去騙,不在乎做盡一切惡行;於是整個世界陷入了可悲的循環,一代代人一次又一次重複著曾經的錯誤,不願掙脫。”
“於是我明白了,世間永無安寧之日。這是世界規則所注定的強弱分明,更是這個充盈著靈氣的星球上,任何生物都無法規避的結局。”
“我……憎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隨著沃倫語聲平靜的敘述,撒裡爾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皮膚表面那幾道傷口中透出的幽藍光輝出現了細微變化。這意味著沃倫的靈魂已經開始崩潰,逐漸無法控制自身的力量。
只要再過片刻,對空間的封鎖出現漏洞的話……
只聽沃倫繼續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祈禱時,心中祈願的就是這個世界的靜謐與安寧。初心一度迷失,但如今……已然歸來。”
“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人類應該更加溫和,更加平等。安寧的生活應該是理所應當的權利,而不是來自上位者的賜予。我曾與路德菲爾公爵長談,發現即使是他,即使是他治下心滿意足的領民,也仍然認同這個畸形的世界規則——”
“強者,有權壓迫弱者。”
撒裡爾面無表情,心中嗤之以鼻。難道強者不該凌駕於弱者之上?這話怎麽不對野獸去說,怎麽不跟天災去說?
這時,沃倫的語聲忽而高亢:
“……但是!”
“我,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如果有這樣一位至高無上的存在,將靈氣從星球表面徹底剝離。那麽,世界上就只會存在普通人,人類也就終於可以互相尊重、互相理解,最後平等共處了吧?”
撒裡爾看到,沃倫的身軀正越發迅速地崩毀著。銀甲白衣與肉體的分界已經模糊不清,甚至連面部都像是被一團朦朧藍光掩蓋。
通過仍扎在沃倫胸口,同樣愈發不穩定的刺劍,撒裡爾感覺到空間封鎖的松動,很顯然,對方已經接近極限了。
他不在乎沃倫所說的一切。
安寧、靜謐、平等,這又與他何乾?
倒不如說,若是真有那樣一位存在,直接把星球表面所有生命抹去,豈不是更加平等,更加安寧?
接著,那個天穹之下略顯虛幻的幽藍人影忽然雙手相握,抵住額頭。
“吾主啊,您……聽到了嗎?”
撒裡爾心臟停跳。
他終於明白,對方為何要說這麽多話,又為什麽始終望向天空。
這個聖騎士,這個名為沃倫的男人,到了這種時候……居然仿佛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似的,依然想著溝通神靈?!
“如果在將來的某一個時刻,您聽到了我此刻的祈願,能否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提議,降下憐憫,拯救此界沉淪渾噩的蒼生?”
“我相信,仍會有無數人願意為您而戰。”
撒裡爾靈魂深處危機感暴漲,一聲狂吼!
抽劍,出劍,空間迷霧迸發,黑袍內側鏤刻的七十二座防護符陣一齊催動,再加上做出了同樣反應的四位神器持有者……
盡數墮入空茫。
包括精神力感知在內,所有感官一並失靈。撒裡爾·燦星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聽見了如同流水般溫和的語聲。
“神呐,原諒我的僭越。”沃倫輕聲道。
“……當然,不原諒也沒有什麽關系。”
“這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信仰。”
下個瞬間,純淨光輝在空中綻放。聖騎士沃倫、黃金壁壘的撒裡爾、四位聖徒,以及楓歌城區域的所有神器都在同一時刻寸寸崩解,如晨露般消逝。
於是遠處的林河等人看到,即使是高懸空中的那方暮光聖印,也同樣裂解、粉碎,內部昏黃光輝如燭火搖曳,一度試圖合攏。但最終,依然在即將散盡的最後一縷殘輝中,崩散如塵。
天地寂靜,唯風聲掠過碎磚泥濘鋪陳的荒原。
政務廳廢墟外,聖騎士弗格尼斯緩緩站起。盔甲朽爛、肉身衰老,連雙眼中都充斥著困倦與迷茫。
他望向天空,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