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靜謐聖堂的神使,沃倫比任何人都明白——即使是活得最久的教宗,也從未真正與靜謐之神交流過。
祂高高在上,永恆不動,俯瞰世間萬物。
祂接納信仰,聽取祈願,時而給予信徒恩賜,更會在必要時降下真正的神之威能,鎮壓一切。
然而,祂對人類的回應精密得如同一座早已建構完善的陣法,從中沒能感覺到半點“人格化”的跡象。即使是每隔數百年偶然降下的神諭,通常也只是“對東域發動聖戰”這樣單調的命令。
當然,那可是神靈啊,怎麽可能與人類進行平等的交流?
世人都這麽認為。在以百年計的漫長時光裡,沃倫也同樣如此。
他出身貴族家庭,幼年時就表現出過人的天賦與虔誠的信仰,被當地教堂看中。從候補神職做起,到青衣武士、新月騎士、護教騎士,對靜謐之神的信仰毫不動搖。舍棄了自己的姓氏,成為捍衛聖堂的鋒銳戰刀。
沃倫曾與世俗間的超凡者交手,也曾赴邊境參與聖戰,更無數次追查上古遺族的蹤跡。他的足跡遍布北域七國,現身人前之時,總會受到平民的敬畏與崇拜,仿佛神靈的化身。
但沃倫清楚地知道,即使是神使,也遠遠稱不上所謂的“神靈化身”。更不用說,當年他還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青衣武士。
常常有人在他面前頌念禱詞,向靜謐之神祈禱。這種時候,沃倫感覺到一絲絲類似神力的事物在體內浮現,雖然是無限弱化的形式,並且無比迅速地消散無蹤。
那就是……信仰的力量?
沃倫猜測著,又因為這僭越般的情況而心悸不已。他詢問主教,得到的卻是“大家都一樣”的回答,似乎沒有人在意這一點。
於是,沃倫開始試著向靜謐之神懺悔,傾訴著心底的惶恐。在沒能得到回應的日子裡,他越發拚命地鍛煉、戰鬥,試圖以此向神明贖罪。
日複一日。
年複一年。
直至一百二十年之後。
一位聖騎士壽終正寢,回歸神國。護教騎士沃倫在數十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得到了靜謐之神的青睞。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已經不再有信仰之力匯入體內,但他早已將懺悔當做一種習慣。懺悔自己的軟弱與魯莽,懺悔著每一次的憤怒與迷茫。
每次單膝跪在靈寂聖城的回音堂中,他都感覺聖座上的那位面容模糊的存在正溫和地凝視著他。看著他一步步走來,看著他為聖堂奉獻出的整個人生。
他懺悔著自己心中,試圖得到回應的妄想。
沃倫有種預感,在升華為神使的宏大儀式上,他將得到神明的答覆。
也許只是簡單的寬慰,也許是莊重的勉勵,又或者是對他胡思亂想的斥責甚至懲罰……
他都甘之如飴!
無比激動,無比期待,更無比虔誠地等來了那一天。在聖堂望樓最高的平台上,下方是廣場上崇敬的人群,身邊是慈祥的教宗,更有多位神使與無數神職人員注視著此刻。
沃倫再度在心中懺悔。
有光芒從天而降,令他脫胎換骨,助他凝聚神核。與曾經在神諭中感受到的相同語聲在靈魂深處響起——
“汝為吾之使者,當謹言,慎思,篤行,守人間寧靜,護世間太平……”
沃倫僵住了。
靜謐之神沒有回應他的祈禱,只是非常公式化地完成了升華儀式——倒不如說,每一位聖騎士誕生之時,
也都聽到了同樣的神諭吧? 有生以來第一次,沃倫對靜謐之神產生了懷疑。
沃倫面無表情地落在平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賀,然後在教宗安排下前往龍喉城,按部就班地做好一位聖騎士的本分。
又是百年過去。
懷疑,成了確信。
靜謐之神從來不曾正視過他,甚至極可能每隔數百年,才會將目光向人間匆匆一瞥。根據沃倫所掌握的上古遺族的情報,據說上古時期,某些極端漠視凡物的神靈就是這樣的。
但是,這與沃倫心目中的靜謐之神完全不同!
信仰開始動搖,使用神術的能力逐漸衰退,只不過其他人暫時沒有發現。沃倫期待著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無論敵人是異教徒還是邪教徒。他固守著最後的虔誠,期待著……
戰死沙場!
但機會並沒有很快來臨。無論上古遺族的反撲,還是與異教的聖戰,都是頻率極低的事情。沃倫越發衰弱,即使身在教堂內部,神力的恢復也無法彌補基本的消耗。
他將會死去,就像脫水的魚兒一樣。
教堂裡終於有人發覺了他的異樣,卻隻以為是心情不佳,於是建議——是否願意主持今年龍喉城的聖禱?
那是每年一度的節日,由龍角峰上的寧靜教堂主導,全城信徒都將一同走出家門,在一座座廣場上面朝龍角峰虔誠祈禱。在這樣的儀式中,神職人員們也將獲得不小的好處。
沃倫沒有拒絕。
聖禱那天,他在懸崖邊的平台上宣告聖時已至,再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神力將整座龍角峰罩上聖潔光芒。
他看見東丘行省的總督帶著一群王國官員,在中心廣場的高台上向他行禮。他們身後,穿著潔淨白衣的大批信眾隨之拜下。銀白磚石鋪就的廣場上,仿佛洋溢著莊嚴而神聖的光輝。
但祈禱著的人們遠遠不止於此。
沃倫還看見更多的人,在廣場,在街道,在汙水橫流的小巷。有人的白衣上打著補丁,有人的衣服顏色與臉色一樣灰暗,甚至有人窩在街角,殘疾的雙腿無法跪地,卻還是將雙手相握,抵在額頭,嘴裡念念有詞。
——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吧。
沃倫這樣想。因為他們不是神職人員,其中絕大多數也不可能成為哪怕最基礎的教士。“祈禱”本身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他們期待的,本應只有今晚免費提供的餐點。
——那又為何如此虔誠?
沃倫思考的同時,龍喉城的聖禱已經開始進行。他感覺到絲絲縷縷的信仰之力匯成洪流,湧入這龍角峰中,又聚往寧靜教堂主廳的神像。
沃倫仍然站在懸崖邊緣,雙手低垂。因為信仰動搖的當下,他早已不能通過祈禱獲得神力補充。他知道,自己已經偏離了靜謐之神的道路,很快就會走到盡頭,然後落下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沒有資格升入神國,就這麽沉入永恆的寂靜,似乎也不錯……
這個念頭閃現的瞬間,沃倫忽然察覺到了什麽。感知中洶湧如潮的信仰之力,居然有一小部分脫離洪流,向他身上湧來!
無比微弱、無比單薄,並且存在相當程度的混亂,卻如同久旱後的甘霖,令沃倫精神為之一振!
隨即,擬態神核中靈光流轉,他想通了其中的緣由——
北域的平民們,所信仰的不都是靜謐之神本身。其中大多數,心中企望的只是“安寧”、“和平”這樣的概念。
抱有這種想法的神職人員會被視為“信仰不純”。只有真正信仰靜謐之神本身,才能獲得神明的青睞。
信仰著神靈的神使無法截留任何信仰,但如果一位神使所信仰的是更加純粹、精確的“靜謐”概念,就有可能在一定范圍內,將這部分信仰化為己用!
畢竟,擁有擬態神核的神使,原本就與上古時期的弱等神靈同一層次!
沃倫心神動搖,劇烈的負罪感在靈魂深處湧現,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從天而降的神罰化為塵埃,打入深淵煉獄,永世沉淪!
但他抬頭時,依舊是天高雲闊。
——呵,是了,因為吾主……根本不在乎我們啊。
沃倫呆滯地凝望天穹,良久,轉身順著玉石鋪就的道路踱回教堂側殿,踏過了陽光與陰影的界限,身影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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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歌城。
面對著四位聖徒,一件空間系神器,加上一件主神器的包圍,沃倫依舊神色淡漠。
沃倫之前的慷慨承認,令所有人都驚訝不已。短暫沉默後,風羽聖徒緩緩開口道:
“既然你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或許,我們不需要成為敵人。那個辜負了你的信仰,欺瞞了整個北域的靜謐之神,才是你應該反抗的對象。”
沃倫還未回應, 手持淡金色刺劍的黑衣人就接過了話頭,沉聲道:“不,不對……如果已經對神靈產生了懷疑,就不該有使用神術的權利!”
熾焰聖徒冷笑著舉起火焰長刀,指向沃倫,“所以,果然只是想拖延時間嗎?可惜沒用的,另一個聖騎士撐不了多久……”
“動手!先殺沃倫!!”
黑衣人忽然狂吼出聲,手中刺劍更是在開口之前就刺了出去。跨越空間阻隔,前半截劍鋒直接出現在沃倫胸口,同時閃耀起熾烈金光,仿佛禁錮了空間,將其牢牢釘在原地!
其余四位聖徒不明就裡,卻也隨即聽令抬手,分別爆發出最大強度的攻勢。高懸在上的暮光聖印,也暫時轉變了對象,將充斥著死亡與腐朽的光芒向沃倫投下!
遠超神使極限的力量,就算教宗在此,猝不及防下也要飲恨,更不用說區區一個年輕的聖騎士!
轟!
無盡光芒四濺,神力衝擊的中央仿佛升騰起一輪驕陽。即使在上千米高空,又只是部分能量逸散,依舊抹平了楓歌城中政務廳外的一切建築,將這座荒城徹底掃進了歷史塵埃!
但沃倫還在。
還是原來的位置,存在感依舊不溫不火。持劍黑衣人立刻意識到了什麽,當即試圖收劍,失敗之後更是雙眸閃爍,就要發動天賦能力逃離現場!
“既然來了,那就為我陪葬吧,諸位。”
黑衣人聽到了沃倫的聲音,身外彌漫的白霧迅速蒸騰消散。在他的感知中,往常如流水般靈動的空間猝然凝固,仿佛已冰封千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