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王都以西三百公裡,弧月城大教堂。
在過去數百年中,這裡曾經由聖者克萊夫鎮守。昨日更是先後有五位神使通過傳送陣借道此處,趕赴王都。
由於王都已經滿目瘡痍,教宗與幾位神使安定局勢後便撤回弧月城。當晚,與楓歌城一戰的幸存者聖騎士弗格尼斯會面。
於是今日上午,在弧月大教堂正殿,教宗公開了聖騎士沃倫與聖者克萊夫光榮犧牲的消息。
站在環形高台上,教宗輕輕揮手,廳中的國家外交官、貴族代表、跨國勢力使者便集體行了一禮。一眾實力強悍、地位尊崇的上位者們恭敬有序地退去。
但教宗感覺到了其中大部分人的疑慮,以及少數勉力壓製著的厭惡乃至敵意。
教宗毫不意外。
今天陽光正好,淡金色光芒由大門上方的鏤空浮雕中斜斜落下,分割成柔和明媚的許多道光束,投在高台中央,這位面容和藹的白胡子老人身上。
教宗身材不高,白袍寬大。頭頂銀色山型冠冕上有藍色條紋勾勒交錯,於正中交織成菱形棱鏡配半月圖案的靜謐紋章。
整齊的白須垂至胸口,在充足的光線下閃爍出微微銀光。老人的眼神卻是幽暗的深藍色,倒映著在外側長階上逐漸遠去的諸多背影。良久,輕聲歎息。
教宗當然明白,北域的大多數貴族、傳奇強者們,都希望看到聖堂覆滅。
這是無法妥協的矛盾。這些自認為是“強者”的人們,希望得到更多的權利,更高的地位,以及……更多的機會。所以每一次異族現世,都能夠拉攏一大批世俗強者作為爪牙。
即使是未被拉攏的那大多數,通常也只是因為“不敢”,而非“不願”。
教宗對此無能為力。那些無信者、偽信徒可以沒有底線,但他有。
“冕下,路德菲爾公爵醒了。”
教堂正廳的角落,忽然傳來尚顯稚嫩的語聲。那是個身披青袍的少年,步伐輕快地走來,即使教宗沒有注意他,依舊一絲不苟地輕按胸口,躬身行禮。
這孩子,有點像當年的沃倫。教宗想。
當然,嚴格說來長相沒有多少相似之處,相同的是那發自內心的謙卑與虔誠。三百多年光陰,竟仿佛轉瞬即過。
“我去看看他。”
老人說著,從高台上走下。於是明媚的陽光跌落在冰涼的地面上,後方面容模糊的靜謐神像俯瞰人間,肅穆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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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穿過陽光充足、兩側鋪滿鮮綠草坪的走廊,來到側面一座裝潢素雅的廳堂。提步上樓,樓梯間有彩色琉璃散射的光線漾動,左手邊雕花欄杆表面宛如雲霞蒸湧。
教宗一人上了二樓,正看到前方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有幾人站在淡藍色調的拱形雙開門外,向他行禮。
這座側殿通常供虔誠的高級貴族臨時居住,於是身體痊愈、靈魂受創的路德菲爾公爵被暫時安置在這裡。眼前的幾人,分別是弧月大教堂的神職人員、從風爐城趕來的公爵屬下,以及一直陪伴著他的夜光女巫。
“辛苦了。”教宗說。
夜光女巫仍戴著手套,穿著色澤怪異的黑袍,眉眼間略帶憂愁,輕聲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教宗點了點頭,上前推門入內。
這是一間帶有臨湖落地窗的寬敞房間,陽光灑落,與門外有著截然不同的開闊氛圍。窗外的湖泊、草地,直至白雲、長空,
使這個房間有了仿佛與世界融為一體的通透晶亮。 房間一側的精致床榻上,坐著一位身著寬松睡袍的金發青年。他有著一雙淡藍色的眸子,此刻正抬頭望來。
洛裡克·路德菲爾。
“教宗冕下,這次多謝了。”
金發青年勾起嘴角,清淡地微笑著,陽光潑灑在半邊臉上。他的笑容仿佛比陽光還要燦爛,流溢著真誠與朝氣。
竟像一個剛剛踏上旅途,想要遊歷世間的大男孩。
“是我們要多謝你,路德菲爾公爵。”
房間角落擺著椅子,此刻自行飄到床邊,教宗同樣坐下,視線與公爵齊平。老人頓了頓,又緩緩道:
“黎明王都的獻祭大陣在幾年前就已布下,借暮光教團與前國王的交易掩飾。是我們的錯,沒有考慮到歐爾克九世也不知情的可能性。”
“如今,已經可以確定,暮光教團只是異族的先鋒軍,即使先鋒主力全滅,他們依舊不打算罷手。”
“如果沒有你在最後關頭擊破核心,陣法一旦催動,就將在瞬間血祭全城一百三十萬人。並迅速蔓延開來,以超越聲速的效率,吞噬沿途一切生靈。”
“是你救了那些人,路德菲爾公爵。”
金發青年臉上的微笑稍有些減弱,輕輕搖頭道:“我認為,這是我應該做的。”
教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冒了極大的風險,同時,也遭受了極沉重的損失。”
十二位傳奇戰死,甚至銀霜騎士克倫斯特都屍骨無存。即使強盛如路德菲爾家,也算得上元氣大傷。公爵卻只是歎了口氣,平靜道:
“比起我,比起路德菲爾家,更令我感到悲傷的是逝去的戰友,以及那些不幸身亡的無數王都平民。”
青年和老人默默對視,落地窗外有微風掠過的聲音。短暫沉默後,教宗開口道:
“你現在身體感覺怎樣?”
公爵屈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還好,就是精神力損耗過度,現在思維有些混沌而已。修養一段時間應該就可以恢復了。”
教宗點了點頭,又道:“在我過來之前,你的屬下告訴過你昨天發生的事情嗎?”
“當然。血環衛士動手之前發生在楓歌城的伏擊,以及當天下午,你們攻破黑塔帝國星火之都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教宗補充道:“威廉德斯六世帶著心腹手下提前逃離,這已經等同於認罪。所以,我們計劃向世人宣告——黑塔帝國至此覆滅。”
公爵皺起眉頭,在陽光下仍帶著憂鬱的美感:“這只會導致黑塔帝國立刻陷入混亂,將有無數人因此而死。”
教宗仍然表情和藹,平靜地說:
“我明白。但如今的北域……已經到了非如此不可的時候。”
聖堂最初認為可以輕易鎮壓暮光教團,因此發布了戰爭禁令,維護絕大多數人的安全。但也與貴族的裂痕更深,某種程度上,將他們推向了異族一方。
因為大多數貴族,其實想要的只是切實的利益,而非翻天覆地的願景。他們期待著戰爭,將已經逐漸凝滯的北域局勢重新攪渾。
戰爭禁令遏止了他們的野心,但僅僅浮於表面,更只是暫時而已。
他們就像饑腸轆轆的惡犬,將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聖堂。如果不能及時應對,倒向異族的世俗強者只會越來越多。最終矛盾全面爆發,釀成不可收拾的亂局。
然而事實上,聖堂始終掌握著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
惡犬想吃肉,喂就是了。
用其它惡犬的血肉。
只要解除戰爭禁令,以聖堂名義發動針對異族的聖戰,就可以滿足野心家們的訴求。擴張領地、攫取高位,他們的欲望肮髒而純粹。
到時候,將那些強者、聰明人化為助力,借助整個北域的堂皇大勢,找出並擊潰那些真正的叛逆者。
“……我們決定,解除戰爭禁令。”
短暫沉默後,教宗這麽說道。路德菲爾公爵眼神微動,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在他開口之前,教宗繼續道:
“最開始,我以為敵人僅僅是掌握了一件主神器的人類勢力。只要應對得當,可以在短時間內鎮壓下去。”
“然而,艾琳、沃倫、克萊夫的死,令我們放棄了輕易取勝的幻想。”
“要戰勝這一回的敵人,我們已經做好了付出沉重代價的準備。無論是聖堂中的任何人,還是北域的近十億平民,都無法置身事外。”
“從今日起……聖堂將以異族為敵手,開啟全力以赴的戰爭。”
教宗的語聲雖平淡,卻隱隱帶著刀劍錚鳴之意。在耀眼陽光下,路德菲爾公爵勉強笑了笑道:
“所以,您特意來看望我,就是為了告訴我……”
教宗點頭, 緩緩道:
“洛裡克·路德菲爾,我代表聖堂,邀請你成為我們的代言人。”
“聖堂將封你為聖徒,支持你建立帝國。以原公爵領為基礎,劃定黎明王國的南部三個行省、原伽裡亞侯爵領、原奧弗伯爵領,再加上整個黑塔帝國,作為新帝國的疆域。”
“你需要立即出兵,從那些土地的當前控制者手中奪取疆土,聖堂將在必要時出手相助,替你攻下最堅實的堡壘。”
“作為交換,在這一次來自異族的危機解除前,路德菲爾家需要遵從聖堂發布的一切命令。”
“‘一切命令’。”公爵輕托下巴,“包括鋪開情報網、對特定目標進攻、結盟,乃至於……作為誘餌?”
教宗毫不隱瞞:“存在這種可能。”
公爵緩緩點頭:“我明白,這是必要的。在目前局勢下,你們需要的也正是這樣的棋子。所以,我……”
“等一下。”教宗稍稍抬手,“在此之前,還有一個條件。”
公爵等著他說下去。
教宗道:“你可以拒絕,不會因此受到責難。但你會失去這個機會,我將選擇其他的候選人——很抱歉,在這個層面上,聖堂不容許任何意外存在。”
即使並未明言,路德菲爾公爵還是立刻恍然,問道:
“需要我接受聖靈儀式,對嗎?”
教宗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公爵。那清澈的藍眸中竟沒有絲毫心虛與慌亂。後者輕松地微笑起來,將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窗外湖泊,輕聲道:
“嗯,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