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靈儀式,向來是聖堂獲取情報的最有效手段。
儀式的本質,是以施術者精神力為媒介的高階神術,借助靜謐之神投射的力量,暫時接管儀式承受者的靈魂。令承受者暫時失去知覺,由施術者代為控制,可以回溯記憶中的一切。
當然,也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儀式承受者不能反抗。否則,靈魂將被神術的強大力量所擊潰,當場死亡。
此外,時間越久遠,印象越淡薄的事件,施術者獲得的信息就越接近於簡單的一道意念。時間地點都不甚明晰,就像記憶之海表面浮動的朦朧水汽。
相反,若是記憶深刻,施術者甚至可以看到當時的完整畫面,包括氣味聲音,以及那一刻原主的思維與情緒。
數萬年以來的無數次實踐,都已經證實了聖靈儀式的可靠。它所能得到的情報,甚至超過了對方平時所能回憶起的內容。
從記憶的底層到表層,潛意識到顯意識。任何迷惑人心的精神魔法都將無所遁形。精神魔法可以蒙蔽修為低下的原主,卻不可能瞞過身為旁觀者的施術者。
因此,從功利主義出發,聖堂理應將聖靈儀式推廣至所有高級貴族身上,將此作為他們的準入門檻。
但這不可能。
因為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有不願為人所知的隱秘,從出生起就高人一等的貴族們往往更是如此。
勾結上古遺族不提,出賣家族、手足相殘,濫殺無辜、背叛朋友,乃至腦海中有悖人倫的幻想,都可能成為一個貴族心中的深淵。
也許迫於生命威脅,他們會俯首聽命,卻無異於埋下了一個釘子。等到真有人來邀請他們對抗聖堂,可能會成為壓倒心中天平的最後一顆砝碼。
“不過無論如何……洛裡克·路德菲爾此人,身上的秘密也太大了些。”
昨夜的神使會議上,聖堂守衛之一的月笛這麽說道,眾神使深以為然。
洛裡克十歲時族中生亂,他乘船遠逃,於八十歲時折返,已經擁有了至少傳奇中位的實力。隨後數年,結識並收納夜光女巫、銀霜騎士、迷霧賢者等人,又數年重奪風爐城,真正出現在世人面前。
那麽,作為一名落魄貴族後裔,洛裡克成就傳奇的資源從何而來?
公爵本人從未回應過這個疑問。而且,他身邊的夜光女巫和迷霧賢者兩人,身份更是可疑——
這兩人在這片大陸上開始活動的時間分別在五十、八十多年前,出現時就至少是傳奇高位,毫無來歷可尋!
如果只是一人如此,還可以算是巧合。而現在,這三個過往經歷不明的傳奇強者湊到了一起,他們與上古遺族有關聯的可能性就直線上升了!
至於“銀霜騎士”克倫斯特·坎貝爾,原本是履歷可以精確到年的貴族子弟,卻偏偏在黎明王都戰死,這難道是巧合嗎?
更不用說,公爵作為北域平民眼中“仁君”的代表,這樣的態度又是如何培養出來的?
洛裡克·路德菲爾今年已經一百一十六歲,雖不年邁,卻也算不上年輕。然而他用以示人的外表卻過分稚嫩,接近十七八歲的少年形象。
包括教宗在內,過去與路德菲爾公爵接觸過的神職人員都承認,他身上有著令人心生好感的親和氣質。那純淨的眼神與和煦的微笑,帶著如同傳奇故事中騎士般的熱誠。
如此純粹、正義、完美的人類,確實存在嗎?
又或者……只是偽裝?
有這樣一位聖徒作為代言人,
確實足以拉攏、打擊那些搖擺不定的貴族,拔除異族的暗子。但如果代言人自身就有問題,無疑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 盡管“聖徒”只是聖堂賜予的封號,不具有神使般的力量與權柄。但依舊是聖堂所認可的“正統”,天然獲得絕大多數人支持,一切與其為敵者,都可以被視為對抗聖堂!
大陸歷史上三神教會都因為各種原因封過聖徒,由於其常駐世俗之中,更有貴族與神職的雙重身份,往往聲望比神使還高。振臂一呼,便可擾動天下大勢。
因此,代言人的自身能力並非必須,忠誠才是關鍵。甚至不要求他對靜謐之神有多虔誠,只要確定他與上古遺族無關即可。
路德菲爾公爵同意接受聖靈儀式,已經滿足了聖堂的預期,然而……
“你是說,那家夥沒有與人商量,也沒有任何猶豫地當場答應了?”
弧月大教堂後廳,對於教宗帶來的消息,眾神使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不真實感。外表是一位藍發英俊青年,身披華麗甲胄的聖堂守衛月笛更是立刻表示了懷疑:
“這也許只是緩兵之計。趁著儀式進行之前,我們六人留在此處的時間空檔,那些異族正準備著新一輪的行動!”
教宗點頭:“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到了這時,我們已經不再著眼於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換言之,即使再有某地大戰、某城被屠的事情發生,他們也並非一定要到場。
對聖堂來說,北域相當於一個人質。一旦無視了人質的安危,便可堂堂正正地將敵人碾壓而過。上古遺族想和聖堂在一局棋上分勝負,現如今,聖堂決定另開一盤,規則自定。
月笛哼了一聲,撇過頭去,不再多說。
“而且,雖然存在這種可能,我們也有機會反過來利用——接下來放出消息,我將在午夜,於弧月大教堂主殿中,親自對路德菲爾公爵進行聖靈儀式,視結果賜予聖徒之名。包括我在內,將有六位神使見證此事。”
教宗神色肅穆,環視廳中五人,繼續道:“實際上,你們五人全部趕赴阿諾德帝國,如果那邊將會發生些什麽,大概也只有今晚了。”
“如果……今夜仍然平靜呢?”月笛忽然問。
“那麽明天一早,攻破皇宮,令龐勒十七世退位,扶持願意接受聖靈儀式的皇子登基。”
月笛雙眼微眯:“即使沒有他勾結異族的證據?”
教宗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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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教宗有意封聖徒的消息,在過去的十幾個小時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對諸多跨國組織、以及北域東部的貴族們而言,這件事的衝擊性甚至超過了兩位神使戰死的消息。
隨著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傳至北域的上位者們耳中,他們立刻就坐不住了——
聖徒之名一出,無異於與聖堂綁定,路德菲爾家將成為全大陸最值得投資的優良資產!
從中午開始,先後有數十位代表求見路德菲爾公爵,夜光女巫代為接見。他們先後表達了願意與路德菲爾家合作、甚至臣服的意願,女巫以外交辭令敷衍,推說需待公爵親自理事,敲定具體事宜。
至於公爵本人,獨自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天,最後在女巫的陪同下來到正殿大廳。廳中已經有不少神職人員、貴族代表在場,在穹頂照明石散發的幽幽白光下不約而同地靜默著。
“你來了。”
站在高台上的教宗對公爵說道。那一身白袍下方的圓形平台上,印刻著散發幽藍光輝的繁複陣法,光芒在老人的白須上暈染出迷蒙光影。
路德菲爾公爵臉色仍然蒼白,平靜地點了點頭,抬步拾級而上。台上陣法的複雜線條中卻藏著兩個對稱的圓,教宗正站在靠近神像的圈中。
於是公爵緩緩走進另一個圓環,面對眾多見證者,盤膝坐下。
“洛裡克·路德菲爾。”
教宗莊嚴的話語開始在大廳中回響。
“你是否願意,為聖堂對異族宣戰?”
“是。”
“你是否願意,為世人帶回安寧?”
“是。”
“那麽……你是否願意以聖靈儀式證明心跡,接著由我這個教宗代表聖堂,為你高尚的靈魂加冕?”
“是。”
路德菲爾公爵緩緩閉上了眼睛,腰背依舊筆直。
“這一天裡,我也仔細梳理了一遍我的人生,所以才能坦然面對此刻。在片刻之前,我終於確定了……”
“我洛裡克·路德菲爾。”
“曾遇悲愴,曾有遺憾……”
“但一生無愧。”
聲音不大,卻懾人如驚雷。台下許多人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神情——在這個場合,公爵所言只會是真話。
但也有人眼中閃過懷疑——就算教宗在公爵記憶中發現了什麽虧心事,只要公爵沒有勾結上古遺族的意願,多半還是會替他隱瞞的。
教宗面無表情,緩緩伸出右手,虛按在盤膝而坐的公爵頭頂。腳下法陣光芒閃爍,伴隨著某種神秘而瑰麗的音律,光輝漸漸漫過兩人的身形。
“吾主啊,請為您虔誠的羔羊,開辟靈魂之門。”
教宗同樣閉上了雙眼。
隨後,他的精神力便在憑空湧現的高潔神力中延展而出,沉入那頭金發之中。某種堅韌的力量迅速變得柔軟,精神力沒有受到多少阻礙,繼續下落。在玄奧的感官中,仿佛墜入了一片漫無邊際的海洋。
教宗短暫地接管了路德菲爾公爵的靈魂,進入了他的腦海。
完全不同的身體感觸、海潮般的思緒紛至遝來,教宗熟練地將它們定格、掃去。沉下心來,開始有規律地探索其中的一切。
在路德菲爾公爵的記憶之海中,教宗首先看到的,是公爵一生中記憶最深刻的景象——
陰鬱的天空,無邊的汪洋,身在一艘小木船上的洛裡克正遙望海天相接之處。
在那裡,隱約有一艘遠洋貨船的輪廓,猩紅火焰在甲板上騰起,蔓延了全船。火光蒸騰,染紅天穹一角,宛如夕陽落幕。
以這一幕為中心聯想,教宗便知道了,這一年,洛裡克十歲。正是逃亡海外的那一年。而那隨火焰一同沉進大海的貨船裡,有他十六歲的姐姐。
萊茲麗·路德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