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來春往，夏去秋至。一年過去，又是初秋。

　　蒼西靈洲南部，位於飛雲觀勢力范圍北端的昆華城，如往年一樣將各色秋季花卉擺上東城區的主要街道。

　　微風將行道樹的泛黃枯葉灑落地面，也把花香遠遠傳遞，越過朝陽下漓水表面的粼粼波光。

　　漓水貫通昆華城南北，架設三座石橋，另有南北端城牆越過水面。河水的上遊位置，北面的城牆上，向外延伸出一個寬敞的平台。下設六根石柱，上鋪光潔地磚，更有大批士兵、少量修士，以及十余文職人員值守。

　　此地名為“接仙台”，專供禦空而來的築基修士降落之用。

　　昆華城也算是數百裡內首屈一指的大城。平時每日少則數位，多則數十築基修士來此辦事，或者駐足歇息。

　　每位築基由此入城，都會被要求告知身份。雖然短時間內無法驗證，但很顯然，如果哪個修士自述的身份被證偽，就說明動機相當可疑。按照昆華城律法，對方若是拒捕，理論上可以當場斬殺。

　　因此，擔任城北接引官的築基修士尹鵬向來自視甚高，坐在城牆上的石樓中極少現身。除非是飛雲觀來人，才夠格讓他親自接待。

　　然而今天，隨著一道碧綠光輝由遠至近，落在接仙台上現出人影。向窗外隨意一瞧的尹鵬心中便是一驚，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在對方自述身份之前就主動出樓迎接。

　　因為那個身穿淡綠輕衫、淺紫荷葉邊百褶裙的少女，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世上雖有許多築基修士駐顏有術，卻也只能將容貌維持在築基時的年齡。外貌是青壯年的築基修士司空見慣，而看上去十四五歲的築基，尹鵬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

　　這意味著，對方赫然是在這個年紀就成功築基，就算放在飛雲觀，也絕對算得上天資卓越！

　　再看眼前的少女，平淡的神情中帶著點善感的愁緒，秀麗的眉眼中藏著些未脫的稚氣。尹鵬判斷，她的實際年齡很可能與外貌差距並不大。也許是飛雲觀或其他上品門派的天之驕女，或者哪位先天仙師門下的重要弟子。

　　無論如何，不能得罪。

　　於是尹鵬堆起笑容，在其他人靠近之前就快步迎上，恭敬地略微弓背，盡量使自己的視線和少女齊平:

　　“歡迎來到昆華城！我是城北接引官尹鵬，尹家老祖第四世孫。不知小姐高姓大名，師承何處?”

　　周圍眾屬下很少看到長官如此低聲下氣，一時間竟有些猶疑不定。尹鵬敏銳地發現，眼前的少女在聽到“尹家”這個詞的時候，眼神似乎輕微地變了變。

　　是來找我尹家的?尹鵬心裡想著，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默默望著少女，看到她目光遊離，輕輕咬唇，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正常情況下，這種表現意味著對方正在編織謊言。尹鵬心知肚明，卻沒有打斷，等待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少女才深吸口氣，終於下定決心般輕聲道:

　　“我叫葉漓。葉家，葉漓。”

　　越過城牆的秋風仿佛更凜冽了些。

　　尹鵬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疑惑道:“葉家?哪裡的葉家?”

　　“昆華城，葉家。”

　　葉漓說完，腳尖輕點，便從尹鵬身側掠了過去，猶如幻影。一步到了城牆邊緣，兩步踏上河邊堤道，三步就出現在長街盡頭，接著不見蹤影。

　　同在城牆上值守的修士們急忙請示尹鵬，是否要組織人手追趕，或是發出警報。尹鵬抬手製止了他們，

回想著與葉家有關的一切，忽然間，感覺從頭涼到了腳。　　——————————————

　　城東，涼桐街。

　　葉漓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聞著毫無新意卻倍感親切的花香，看到街道盡頭高高的圍牆邊的巨大桐樹，腳下邁過經過百年踩踏而光滑平整的石磚。

　　不知不覺地，她慢下了腳步。

　　遠處的圍牆後面，就是原來的葉府。

　　昆華城東西兩城區面積大致相同，居住人口卻相差十倍以上。東區中央是城主府尹家，另有雷家李家等九大家族環繞周圍，各自佔據一大片區域。更外側則是富商大賈，或者曾經輝煌卻已經落魄的小家族。

　　葉漓還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曾經的親人。

　　雖然她知道，自己是回來報仇的——向叛徒報仇，向尹家報仇，向那個夜晚對葉家舉劍相向的所有人報仇。

　　她也曾在林河設計的夢境模擬中，近乎擬真地殺掉了不少人。一次次驚醒，在虛弱與反胃的感覺中逐漸適應，終於獲得了林河放她回來的許可。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葉漓能夠毫無負擔地大開殺戒。至少，她不願意殺害無辜。除了那些罪魁禍首，以及當晚的行凶者，她不打算多殺任何一個人。

　　問題是，葉漓不知道勾結尹家的究竟是葉家裡的誰，父親那晚沒有說。

　　罪人不會主動跑來負荊請罪，而葉漓也暫時不知道誰是罪人。所以，她打算先去調查詢問一番。而且，因為她在接仙台留下了名字的緣故，很可能有仇人來斬草除根。

　　這時候，葉漓轉念又想起，剛才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些?好像表現出了超過尋常築基修士的速度?這就有點不符合林河說的“扮豬吃老虎”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把仇人都給嚇跑……

　　思考間，葉漓來到了街道盡頭的門樓前。門口站著兩個身穿皮甲手持長槍的衛士，都是陌生的臉。

　　門樓上色彩鮮豔的雕畫與挑簷，仍與從前別無二致，只是門框邊多了兩盞大紅燈籠，門樓二層中央的“葉府”牌匾也不見了蹤影。

　　葉漓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小姑娘，你是來找李家大少爺的嗎?”一個衛士看她走近，上前問道。

　　葉漓疑惑道:“李家……大少爺?”

　　衛士面無表情:“這裡是李家別苑，大少爺的居所。大少爺並不管事，所以你要找李家的話，請從這邊直走到盡頭，左拐以後會在道路右邊看到‘李府’的牌匾。”

　　“不……我想知道，這裡原來不是‘葉府’嗎?”

　　兩個衛士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皺眉道:“是來找葉家的?那你這消息可太不靈通了。早在三年前，隨著家主去世，葉家就已經衰弱了。原本葉府的地盤，轉賣給了包括我們李家在內的三個家族。”

　　葉漓點了點頭。似乎也很正常，沒有第二個築基修士的葉家，確實沒有資格在城東內圈佔據這麽大的土地。她繼續問道:

　　“那麽兩位大哥，你們知道現在的葉家在哪裡嗎?”

　　兩人又一次面面相覷，隨後道:“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搬到城西去了。”

　　城西?

　　所謂東西之分，實質上就是貴賤之別。一個曾經輝煌過的家族哪怕已經窮困潦倒，也不會願意賣掉城東的最後一座房子。它代表著曾經的榮耀，以及抱殘守缺的最後尊嚴。

　　“……我明白了。謝謝。”

　　葉漓點了點頭， 轉身離去。就和三年前那場動亂一樣，葉家搬去城西肯定有背後的原因。葉漓準備去城西問問，畢竟一整個家族兩百多人，總不至於就此人間蒸發。

　　葉漓走後，衛士之一望著少女的背影，小聲對同僚道:“喂，老張，你記不記得，城主府那邊還掛著個葉家長房的懸賞?”

　　另一人愣了一下，驚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是那前任家主的女兒，叫做……”

　　“葉漓。看年齡，似乎應該差不多。”

　　另一人把長槍一橫，作勢就要衝出:“太好了，我們過去把她抓了，賞金足夠我們過下半輩子了！”

　　前一人卻把手一攔:“收聲！那好歹也是個修士，你想去送死嗎?當務之急，是馬上通知大少爺，想來大少爺也不會放過這個交好尹家的機會。到時候一高興，賜下些什麽，我們就一生受用不盡了！”

　　“那誰去通報?”

　　“你去。”前一人把長槍靠在牆上，從懷裡掏出塊乾餅，在掌心搓成粉末，“我去跟蹤她，會在路上留下標記。大少爺派來的人跟著標記就能找到她了。”

　　兩人分頭行動，一人小心翼翼地順著牆腳跟了過去，遠處勻速步行的少女似乎並未察覺。

　　而跟蹤者同樣沒有察覺的是，在他身旁的高牆上方，有團隱約浮動的光影也在緩慢前進。前方的少女忽然回頭，衛士躲在行道樹後，隱匿身形的修士也停在原地。

　　葉漓什麽也沒做，又默默地轉過頭去，在寂寥無人的空曠街道上，輕輕地……笑了笑。